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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相隔 一世之遥

文|王蒙

一、村口意外相遇

2023年10月12日,清晨,与宁海仅隔着一条四明山余脉的奉化杜岙村,在横山水库的尽头安静地横亘着。这里山青水秀、民风淳朴,村民并不姓杜,而是清一色姓王,且为同一家族。此刻,整个村庄除了几声鸡鸣,几乎听不见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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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岁的陈伟成站在村口,心潮澎湃。六十一年,这个“杜”字,曾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没想到,今天它就在眼前;而他,正站在这块朝思暮想的土地上!

一个佝偻的老者,看样子有80多岁。正背对着他们,缓步走在一条石子路上。伟成快步追上去,声音发颤:“老伯,六十一年前,这里有没有小孩被送到宁海?”老人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忽然伸手去摸他的后颈,又撩起他的裤腿,看了看腿肚:“你父亲后脑发际线很低,你也一样;你父亲的腿肚特别大,你也一样;你和他,长得很像。”老人笑了,答非所问:“对,就是王 **的儿子。你,终于回家了!”

那一刻,伟成听见自己心里“咔哒”一声,就像一枚钥匙落进了属于自己的锁孔。一颗悬了六十一年的心,终于稳稳地放了下来,那么舒坦,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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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扁担、彩色纱与沉默的父亲

时间,回到1962年的奉化杜岙,三年困难时期将尽未尽。饥饿像一道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

四岁的王成义,家里还有一个九岁的姐姐。父亲嗜赌,家中的钱物、口粮全输光了。绝望之下,母亲离家出走。父亲狠心把姐姐送去邻村做童养媳,小成义被临时寄放在尼姑庵。可是,尼姑也养不起多余的孩子。

听说邻县还有活路,不时有人逃荒去宁海。有个男人要把四岁的女儿送人,父亲也想把儿子送去宁海,两人正好搭伴。

一根扁担,两个箩筐。一头坐着四岁的小成义,一头坐着小女孩。两个男人轮流挑着,朝宁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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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杜岙到宁海,当年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崎岖山路。清晨出发,翻山越岭要走到天黑。不知何故,两个男人半途走散。到达宁海城关市门头时,只有王成义和父亲,衣衫褴褛,饥寒交迫。

一个姓石的女人,掏出十块钱和几斤粮票,领走了小成义。不料,丈夫不愿收养。无奈,小成义又转送给女人的房东。女房东太穷了,老公因“反革命罪”在内蒙古服刑,自己靠帮人洗尿布、带娃维持生计,实在养不起小孩。可女人百般劝说,这才收下小成义。养母姓陈,报户口时,小成义被改名为陈伟成。

1970年,养父叶国桢刑满释放。养父曾是国军,黄埔军校十七期毕业,专业电台通讯。出狱后无以谋生,只能在东门砖瓦厂做工,不时还要去扫大街。为此,小伟成饱受牵连,连入团都被卡住。但他体谅养父,趁学校放假时,还帮养父去掼砖头,以贴补家用。

12岁,小伟成第一次看到家里的户口本。可“户口迁入地”一栏,已被墨水涂得漆黑。养父母的心思,他懂。但仍无法控制自己一探究竟,发现其中“杜”字依稀可辩。

他找过石姓女人,询问自己的来处,女人只知道是奉化。“杜”“奉化”,三个字像一束光,照亮了一颗懵懵的思念之心。

七十年代初,宁海东门砖瓦厂。一连数天,总有一个陌生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口。他不说话,也不走近,目光始终盯在一个男孩身上。男孩就是陈伟成,十多岁,娃娃脸,个子瘦小。当时他以为,看他的只是个怪人。

多年后,堂婶告诉他:那是他的生父。

那年,母亲改嫁邻村,她以为儿女还在前夫身边。直到发现他们都不见时,她崩溃得几乎发疯。得知收留女儿那家人忠厚老实、善待女儿,她稍微放心,但要求前夫必须找回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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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心怀愧疚,重新来到宁海,终于在砖瓦厂找到了儿子。他站在路口,一连看了好几天。确认儿子能吃饱穿暖、还在读书。而这些,是他这个生父无论如何也给不起的。所以,他不敢上前,更不敢相认,只能远远看着久别的儿子——这一别,便是永远。

岁月荏苒,陈伟成长大了。他感恩养父母,也经常在思索:我的生命,究竟来自哪里?亲生父母还在吗?为什么放弃自己?家中还有亲人吗……每当夜深人静,或看到有人寻亲成功,锥心的思念、刻骨的追问,便像汹涌潮水席卷而来,让他情不自禁泪流满面,甚至寝食难安。他多么渴望找到亲生父母,亲口喊一声“爸爸,妈妈”!

成年后的陈伟成,成为宁海棉纺织厂的技术骨干。几十年里,他从皮辊工、机修工做到设备质检、试验室维修,每个岗位都干得既认真踏实又精益求精。

九十年代初,厂里研发彩色纱时,曾卡在一道坎上:与白纱不一样,色纱必须先打小样。可流水线上的设备,根本纺不出一两管样纱。当所有人都被难住时,陈伟成却闷声不响,成功鼓捣出一台只有两个锭子的“微型色纱试样机”。

这台机器,后来被疯狂仿制,成了所有色纺厂的标配。只是,很少有人记得,它的发明人叫陈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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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寻亲,双向奔赴

回到杜岙的父亲,无颜面对前妻。他发誓“不混出名堂绝不回来”,然后离家出走彻底消失。那座见证过四口之家的温馨和破碎的老屋,从此再也没有升起过一缕炊烟,直至在风雨中轰然倒塌。

2000年、2005年,养母和养父先后去世。年过不惑的陈伟成,开始在工余寻找亲人。

他登报、发寻人启事,还骑着摩托车去奉化乡下的村庄,挨家挨户询问。一年又一年,心中的希望燃起又熄灭。他,就像在大海里捞针!

他不知道,这时侯母亲和姐姐也在寻找他。也在报上发寻人启事,也在四处打听。只是她们,同样一无所获。

2006年农历三月初二,历尽苦难的母亲去世了——母亲没有看到儿子回家,没有等到骨肉团圆。但她去世这一天,却正是儿子陈伟成的生日。

据说,长辈辞世之日恰逢某个晚辈生日,那他就是逝者最牵挂的人,
母亲,至死都在盼着儿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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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听说嵊州公安局有个“和合寻亲工作室”,儿子立刻替他取得联系。接下来采血、DNA比对,不到一个月,电话就打过来了:血样与奉化尚田街道杜岙村的王姓家族高度吻合。

电话这头,陈伟成早已涕泪纵横。第二天一早,儿子就开车带他进山。

就这样,六十一年后,他在杜岙村口,被一个老人摸了摸后颈,撩了撩裤腿后,一眼就认了出来——二十年的苦苦寻找,此刻有了圆满结果!

第一次,他与姐姐尽情相拥;第一次,他跪在母亲坟前痛哭失声;第一次,他在老屋残垣前长久地伫立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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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杜岙村,都为他的归来而感动兴奋。王氏族人第一时间,将他拉进家族微信群。欢迎词不长,却是迟到了一生的总结:

“今天,咱们杜岙村失散了整整六十年的王成义叔叔,终于回家了!

六十年啊,多少个日升月落,多少回梦里牵挂!老辈人念叨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就盼着这一天——盼着离家的孩子,能循着血脉的印记,找到回家的路……”

是啊,一山相隔,竟是一世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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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漫长的回家路,他从四岁,坐着父亲的箩筐离家,到六十五岁,由儿子驾车回来;从蹒跚学步的幼儿,走到满头白发的老翁;从寄放尼姑庵的王成义,走到宁海棉纺织厂的退休工人陈伟成;回家的路,他走了整整六十一年!

他默默告慰天堂的母亲:不孝儿回家了,回到由那么多亲人和亲情组成的血浓于水的大家庭了!在这纷繁的世界上,儿子已不再孤单如无根之萍,心灵也不再漂泊流浪。骨肉团聚,余生圆满!

母亲啊,您老人家放心吧!

作者简介

王蒙,女,长街人。雕过石刻,织过丝织锦缎,纺过棉纱,也有过布厂的工作经历。多有散文作品发表,文笔细腻感人,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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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王蒙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