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学”自己也没想到，他发布的打假短视频会在学术圈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今年4月9日到5月12日期间，“耿同学”在个人社交媒体账号“耿同学讲故事”以短视频的方式举报4所高校的5名顶尖学者涉嫌学术造假，相关高校都在第一时间予以回应，并启动调查程序。
这让“耿同学”本人也身处舆论中心。叫好之后，开始有人质疑他的动机，也有人认为他的打假方式不具备说服力。对此，他表示并不在意，只希望自己的行动可以助力构建求真务实的学术生态。
5月25日，在吉林的一座小城，记者见到了“耿同学”。对话过程中，他的语气不像短视频里那样激昂和犀利，他清醒地意识到现在这波流量很快就会过去。由于家人反对，他表示将“放缓节奏”，但仍计划一个月发布一次打假视频，“让警钟长鸣”。
5月25日受访中的“耿同学”
一、转行的博士肄业生
“耿同学”曾是生物学研究领域圈内人。本科从吉林大学生物系毕业后，“耿同学”在沈阳的一家疫苗厂上班。因为是本科学历，他只能在车间工作。了解到研究生的薪资优势后，他决定重返校园。
2017年，“耿同学”考上了吉林大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硕士。研二的时候，他萌生了读博的想法。2020年，“耿同学”考入北京航天航空大学生物医学专业，成为一名博士生。
去年，已经是博士五年级的“耿同学”做了一个让人惊讶的决定，他决定退学。“其实入学3个月的时候，我就打算退学了。”“耿同学”说，不尽人意的科研条件、与导师在科研思路上的冲突，都让他觉得现实难以支撑他的科研梦想。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不到科研的意义。在他看来，以发论文为导向的风气，使“整个实验都是一种漂浮的状态”“越花哨的东西越容易发论文”。“耿同学”举例，有人想设计一种新的向人体内传递药物的方式，可以运用纳米技术或各种新技术，但实际上，它可能不如现有的注射、口服等给药方式高效、安全。“但这种论文很容易受杂志的欢迎，因为杂志也需要引用率。论文越花哨，看的人多，引用率就高，引用率高，杂志的影响因子就高。”这种现实，让他开始“对科研袪魅”。
“耿同学”原本也想熬到博士毕业，但后来“实在熬不下去”，甚至到了“不想去实验室”的地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觉得读博这条道走到头了，必须得想点别的方式维持生存。”
博士二年级，“耿同学”开始运营名为“耿同学讲故事”的自媒体账号，主要科普生物学领域的科研进展，有时也会分享一些学术界的“瓜”。一开始反响平平，为了吸引更多人观看，他将自己的账号定位为“大家的赛博研究生同学”，除了跟进科研成果，还会分享学术圈中的事情，比如学术造假。
“耿同学讲故事”的b站主页
“耿同学”过往的打假视频，大多是跟进相关的时事热点，解读当事人的学术不端行为。比如2024年1月，华中农业大学11名学生联名举报导师学术造假一事引发热议后，“耿同学”发视频展示举报材料中涉事教授的问题论文。有时他也会打假专家的头衔，例如质疑俄罗斯工程院外籍院士的含金量。“耿同学”坦率承认，也曾因为信息分析不严谨而出错，所以他特别严肃地强调：“信息一定要多次核对，不要出错。”
二、并非“高手在民间”
今年4月，“耿同学”发布了一条举报985高校教授涉嫌学术造假的视频，打响这波学术打假的第一枪。
这条消息的线索，来自“耿同学”微信群中的一位群友。此前写论文时，“耿同学”曾组建过一个200多人的微信群，供大家互相监督论文进度。“监督只持续了半个月，微信群倒保留了下来，成了聊学术圈八卦的地方。”
4月初，一位群友分享了同济大学时任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某的论文，说这篇论文的数据很离谱，引起大家的激烈讨论。“耿同学”好奇地点开后，发现确实不太对劲，就下载了论文的原始数据，花半天的时间挨个比对。“越比对问题越多”，于是“耿同学”决定做成视频来分享自己的发现。
不曾想一石激起千层浪。4月16日，同济大学发布情况说明，成立调查组，启动调查程序。接下来的一个月，“耿同学”又陆续对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等高校学者的论文提出质疑，相关学校都第一时间回应并启动调查程序。因此，“耿同学”也被网友戏称为“学术界最严厉的父亲”。
5月6日，同济大学发布情况通报，免去论文通讯作者王某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两级，取消其在岗位聘用、工资晋级、职务晋升、科研项目申报、评奖评优等资格24个月，解除论文第一作者金某某与学校高等研究院聘用关系。
“耿同学”是通过群友分享的链接才得知这一消息。他坦言，这样的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因为这种类似的事情我干过很多次了，以为会和以前一样没有下文。”
令人意外的是，这样重量级的打假，其中的数据核查环节并不复杂。“耿同学”的群友借助AI制作了一个用于排查论文中相似数据的程序，他先用程序揪出存疑的数据，再依据经验来人工判断是否存在问题。随后，他会将问题数据发送给一个名为“5GH”的学术打假团队，请他们用程序进行交叉验证。“后续几篇论文的数据核查时长都缩短至1小时。”
“耿同学”承认，这并非“高手在民间”，能揪出这些问题论文，是因为其中的数据编造得过于粗糙，不符合自然生成数据的规律。他以测量身高为例。“测量两个班级的身高，得到的数据是第二个班级里每个学生的身高，都比第一个班级里相同学号学生的身高高了0.1厘米，这不可能。”
“耿同学”分享打假始末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篇问题论文，能通过评议、审核等环节，在顶刊上顺利发表？“耿同学”认为，审稿人审稿属于无偿劳动，不能指望他们对一篇论文投入过多的时间和精力。他们在审稿时一般默认数据真实，主要关注论文的合理性与创新性。同时，不乏一些更加隐蔽的造假手段。例如选择性地呈现实验结果，图片重复也是常见问题，但往往会被作者以图片误用为借口搪塞过去。
在“耿同学”看来，之所以存在学术造假，是因为性价比高。直接编数据要比实验出数据的速度更快，进而使发表论文的速度更快，论文越多，越有利于评奖评优、申请科研经费，慢慢就形成了“良币驱逐劣币”。
这也是“耿同学”此次主要以“杰青”（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为打假目标的原因。“他们掌握着大量的科研经费，本该是出研究成果的主力军。如果他们投机造假，既破坏了学术竞争秩序，也不利于科研水平的提升。”“耿同学”认为，如果学术监管力度有限，就应当优先侧重管理这类拥有高经费的课题组。
“耿同学”解释此次打假以“杰青”为主要目标的原因（“耿同学讲故事”视频截图）
“除了民间的监督外，导师应该当好把关人。”“耿同学”认为，管理方法之一，就是在日常科研中加入“重复实验”这一环节。“正常实验都要求重复三次，但现在这三次实验多由一个人重复完成，这样可操作的空间非常大。”他建议将重复实验交给不同的人来进行，甚至不需要重复整个实验流程，只要抽选其中的一两个环节就好。若重复实验未能成功复现，即使不是造假，也一定程度上说明结果并不可靠。
归根到底，现有的监督制度并没有得到很好执行。据“耿同学”透露，他曾在举报视频发布前联系过一所高校的学术委员会，结果当天晚上就接到涉事论文作者联系，希望私下沟通、不要发布。
三、推动改变学术圈
一系列学术打假视频，让“耿同学”收获了来自同学、朋友的鼓励，也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疲惫。
5月17日，“耿同学”发布了题为《给杰青们一个自查机会，拒不整改，再行举报》的视频，表示自己还掌握着4所高校5名杰青的造假线索，呼吁他们展开自查。这一方面源于家人的劝说，另一方面，相比于揪出问题论文，他更希望杰青们能完善课题组的管理办法，以此来减少学术造假。
“铺天盖地的讨论让我感到困扰。”“耿同学”无奈地说，最近打开手机，各个平台上都能看到关于他的讨论。在他看来，一些对他的夸赞和批评，其实都是误解。“比如夸我是一个多么正直的人，是‘孤勇者’，不是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当然，质疑声也不少。首先，关于“耿同学”打假动机，不少网友认为是为了流量。“其实我的出发点只是因为有意思。”“耿同学”透露，与网友的猜测相反，打假视频带来的流量关注，反而让他近期的广告数量有所减少，因为“广告商不喜欢不稳定因素”。
对于签约MCN机构的质疑，“耿同学”也做出回应。他认为它们相当于广告中介，并不会干涉内容创作。“耿同学”说，做自媒体之初，就有MCN来寻求签约，最近解约的MCN机构，是去年4月开始合作的，由于近期走红，签约行为遭到网友质疑，加上与这家MCN机构在广告合作上存在摩擦，他干脆提出了解约，“短期内也没有再签约的打算”。
网上最集中的争议，是“耿同学”的打假方式。有网友认为仅靠识图法、找数据间规律等方法，并不具有说服力，同时质疑他的打假过程未做到程序正义，没有给作者解释的空间，存在出错的可能。对此，“耿同学”十分笃定，“现在公布的论文不存在解释的空间，数据、图片足以说明问题。”
“耿同学”不否认这次打假是大家合作的成果，也认可流量对打假的加持。“要想取得好的打假效果，不单要证据硬，还得有流量。”
不过相比现在的备受关注，“耿同学”更想回到以前的状态：认真做科普，偶尔来打假。在他看来，向圈外人分享科研成果，激发他们对相关学科领域的兴趣更有意义。“当然，如果能够推动改变学术圈的一些运行规则，还是会无比高兴，这种高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毕竟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原理，自我实现这个价值高于其他价值。”
记者手记：学术打假不能只靠“民间高手”
一个肄业博士，几个AI工具软件，就能轻易捅破多所顶尖高校的论文造假问题——最近，新华社接连发文《“耿同学”打假，值得深思的是什么?》《“耿同学讲故事”，为什么惊动全网？》给予关注。“耿同学”的成功，看似“高手在民间”，其实是对现有学术监督体系的“拷问”。
学术打假的“正规军”在哪里？高校有学术委员会，期刊有同行评审，基金项目有层层验收。可偏偏这些防线集体失灵，让一个网络博主抢了先。更讽刺的是，当“耿同学”联系某高校学术委员会时，举报信息当晚就传到了被举报人耳朵里，学术委员会最该守护的是学术诚信，结果却忙着通风报信。
这已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生态问题。论文数量与职称晋升、经费分配、招生名额深度绑定，“一年凑几篇”的急功近利，碾压了“十年磨一剑”的科研初心。制度设计不纠偏，“挖地雷”的人就永远不会少。
民间打假肯定有其价值，但不能替代制度本身。每一次网络围观，都是对制度缺位的提醒。真正成熟的科研治理，应当让造假论文在投稿时就被发现，在评审时就被识破，而不是靠一个“耿同学”和几个软件来“补天”。
原标题：《对话“耿同学”：我不是“孤勇者” | 新民特稿》
栏目编辑：潘高峰
本文作者：新民晚报 唐茹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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