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起“管教“致死案。
在甘肃嘉峪关,14岁男孩小超的生命终结在了一场以“心理疏导”为名的暴行中。与以往那些偏远、封闭,甚至有官方背书的管教学校不同,这一切就发生在一所中学对面的老式卤味香酥鸡店内,发生在同学家长的口耳相传里。
2026年2月,该案一审宣判,主犯被判处死缓。目前二审尚未开庭。
判决书中记录了三名“管教者”如何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对9个孩子实施“管教”,将暴力一步步工业化。但我们更想知道的是,那条建立在焦虑与熟人信任之上的暴力链条究竟如何运作——恶意怎样堂而皇之地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精准捕获了那些走投无路的父母,使得这些原本最该保护孩子的人,成了暴力逻辑上最坚固的一环。
文丨姜鸥桐
编辑丨雪梨王
在嘉峪关生活了50余年,付林几乎没有见过4月的雪。
但2025年4月11日这天,嘉峪关下雪了。雪下得轻薄,在坠落过程中融成了雨滴。天亮时,地面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水痕。也就是在那个凌晨,付林得知了儿子的死讯。
拨通她电话的是赵涛——校门口那家老式卤味香酥鸡店的老板,付林认识他还不到两周。4月9日晚上,她刚把儿子交到对方手里进行“管教”。赵涛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说是“孩子吃东西噎住了”。付林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凌晨四点,吃什么东西?紧接着,急救人员接过了电话,语气冰冷:“你家孩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就是人已经没有了,听懂了没有?”
付林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场本可以被阻断的悲剧。根据一审判决书,自2023年起,没有任何教学资质,甚至有故意伤害前科的赵涛伙同杨凯、吴家闻,宣称能通过心理疏导和“劳动”管教那些不听话的孩子。近万元“管教费”背后,是一套极为简单粗暴的流程——深夜带往戈壁滩殴打,再带回招待所继续折磨,逼他们写悔过书或遗书。
从招收的第一个孩子起,“管教有效”的说法开始在家长间流传,受害的孩子也逐渐成了诱饵,继续诱骗其他同学加入。在一次又一次盲从和默许中,以管教为名的暴力逐层传导。包括付林的儿子小超在内,先后有9个孩子被送进这套体系。
而暴力链条被终结的代价,是小超14岁的生命。
下跪的孩子
付林第一次见到赵涛,是在小超同班同学李辰的家里。
那是2025年3月27日晚上,李辰刚结束了为期三天的“管教”,被赵涛送回家。付林在那间屋子里看到了一幕让她至今难忘的场景:14岁男孩穿着校服,“扑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痛哭流涕。他磕磕绊绊地念着手里的悔过书,坦白自己逃课、偷东西的经过。
彼时的赵涛,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一家人。李辰父母脸上的表情则有些复杂。在那个瞬间,付林隐约觉得,这对父母似乎对孩子的表现很满意。
这是付林第一次听说,在学校附近开香酥鸡店的老板,竟然还接手这种“管教”孩子的活儿。但那个晚上,她更在意的是那份悔过书——在李辰的“坦白”中,偷东西的主意是小超出的。这和付林了解到的情况完全相反。
几天前,小超和李辰在学校后街的商店偷了巧克力、饮料和糖。店主很快发现,并把电话打到学校。事后,付林打算带小超去商店道歉,小超却连具体是哪一家都说不清楚。最后付林只能带着他在那条街上一间间打听。在店主们的描述里,李辰似乎更主动一些。付林联系了李辰的父亲想要进一步了解情况,却得知孩子那几天“不在家”。直到接到李辰父亲电话那晚,她才见到这个刚被“管教”回来的孩子。
那之后,赵涛给付林打过电话,劝她把孩子交给他管教,开价一万。付林和丈夫马岩拒绝得很干脆,“这么多钱,出去打工都要(挣)好几个月。一亩地的麦子种一年,才能赚1000多点,我家也就十来亩地”。夫妻俩常年以务农为生,种麦子、玉米,也种洋葱一类的经济作物。农闲时,马岩会外出打工,在市区干装修、搬家具。小超原本在乡里上学,撤点并校后,被划到了嘉峪关市区读初中。
这所中学有着悠久历史。当地教育局官方公众号称,该校历来重视学生的心理教育,并将其作为学校“创特色品牌、办人民满意的学校”这一发展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
至于赵涛如何得到付林的电话,几方说法不一。付林说,从李辰家离开时,赵涛找她要电话,被她拒绝了,但李辰的父亲把电话给了出去。而在判决书中,李辰和赵涛的证言均称,是付林主动索要了赵涛的电话,打算把孩子送去管教。
实际上,直到现在,付林也没觉得儿子有太大问题。他只是看上去有些内向。升入初中后,更显得沉默。付林记得,儿子总喜欢把家里的废旧手机一点点拆开,再努力安装回去,或是用蜡烛燃烧、熔化瓶盖、棉线之类的小物件。和父母为数不多的沟通,是偶尔在写完作业后和付林撒个娇,借手机玩一会儿。
但在学校,这种沉默似乎被视作软弱。付林不止一次在小超的校服外套上看到鞋印。
小超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付林知道的唯一一个就是李辰。小超家在一楼,有时周末,李辰会来敲她家的窗户。付林探头,李辰就躲开;如果是小超探头,两人便一起出去玩。初一时,他们曾因为“好玩”而移走原本停在小区里的自行车,被车主找到学校。那之后,付林劝小超离李辰远点儿。小超回答,自己只有他一个朋友了。
赵涛和付林通电话不到两周后的4月8日,小超放学后没有回家。付林一边在家长群里联系老师和同学家长,一边骑着电动车,在附近的商店、街道和小区一处处寻找。当晚9点,她联系了学校附近的派出所,被告知失踪24小时才能立案。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小超没有到学校。付林放下手头的农活继续找。下午两点左右,她到派出所立了案,一边找,一边等。当晚8点,赵涛打来电话,说是李辰把小超带到了香酥鸡店。
店就开在学校对面,步行只要十分钟左右。平时付林开车接送小超时会经过这里,但从没停留过。不久前路过时,她瞥了一眼,看见李辰正坐在店里帮工,低着头给鸡拔毛。
即便案发至今,付林依旧不清楚,8号当晚失联后,小超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判决书时间线的起点,是9日下午,他与李辰在学校门口相遇。随后被李辰带到香酥鸡店。
案发后,付林解开了小超的QQ账号密码,发现李辰在4月8号中午曾约小超去商店偷酒。聊天记录显示,小超同意了。
最后一晚
2025年4月9日晚,是付林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小超。
挂掉赵涛的电话后,她赶到香酥鸡店。冷白色的灯光下,小超就坐在靠里的操作间里。他低着头不吭声,校服外面套着一件薄棉衣。付林想带孩子回家,却被赵涛拦住了。他站在靠外的吧台,跟付林说:“你带回家就是打,就是骂,你不会教育。留到这儿我给你教育。”
你怎么教育?付林连问了几遍。
赵涛神色笃定,反复给出一个词:心理疏导。
4月初的嘉峪关,北风依旧带着寒意。赵涛把付林拉到门口,离开小超的视线范围,声音压得很低:“心理疏导,其实就是连哄带骗,让小孩说出心里话。”他告诉付林,小超班里还有四个同学在他这儿接受“心理疏导”,其中一个是女孩。
正说着,隔壁炸货店的女老板走过来,向付林推荐赵涛,说自己的儿子在他那儿教育得听话懂事,如今顺利上了高中——这个被当作成功案例的孩子小宇,是赵涛“管教”的第二个孩子。根据判决书,2023年8月,小宇被赵涛和同伙先后诱骗至戈壁滩和酒店殴打了两天。第三天中午,小宇在香酥鸡店里写下遗书和悔过书后,被送回家里。其间,小宇的母亲,也就是那位女老板,向赵涛支付了3500元“管教费”。
但付林记得,赵涛和女老板那天只字未提体罚一事。
在那一刻,付林确实动摇了。她清楚儿子盗窃、逃学,小超上初中后,她越来越不知道要怎么和孩子沟通。平时,马岩常在务农间隙外出打工,即便回嘉峪关,也是住在农村的老房里,很少和孩子见面,日常照护小超的责任几乎全都落在付林身上。她说自己不求小超有多好的成绩,只希望他能听大人的话,不做“出格”的事。
但母子俩很难沟通。付林知道小超沉迷刷短视频,就给他找来一些励志视频,比如原本叛逆的小孩在父母的严厉管教下潜心学习,最后挣了大钱。她发过去,再唠叨几句,小超往往敷衍着回应一句“你烦死了”,然后迅速结束对话。
“当时想着,其他几个孩子都被赵涛管得挺好的,城市里的父母都把孩子送过去,能出什么事呢?”实际上,赵涛提到的那几个同学,付林并不熟悉,她甚至没有除了李辰父母以外任何家长的联系方式。他们仅仅是在家长会上打过照面。
赵涛再次开价一万元。付林说,自己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赵涛退了一步,提出要把小超带回自己家里:“我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先看看孩子是什么情况。”
交谈持续了40分钟左右,付林没给准话,但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夜色里,她独自离开了香酥鸡店。
真正让她放下戒心的,是第二天的电话。4月10日午后,赵涛告诉她,小超向自己袒露了心声。他说父母只想让他学习。每次想听音乐,总会没收耳机;想玩手机,也会被严格限制时间。他觉得自己没有自由——这是赵涛转述的,小超的声音没有出现在电话中。
付林对着电话愣住了。她想起小超的脸。在那些没收手机的时刻里,那张脸会一下子耷拉下来,很不开心。付林说,小超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向她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但却一股脑告诉了赵涛。“心理疏导”好像真的奏效了。
当天下午,付林借口孩子要交学费,向姐姐借了5000元。加上自己的积蓄,她在晚上六点半凑齐了6000元预付款,转给了赵涛。
从孩子失踪、妻子报警到交“管教费”,马岩完全不知情。那几天,他正在外地帮忙搬家具,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家里的事,而付林也有意隐瞒。此前,家里大事都是由马岩做主,付林知道如果向丈夫坦白,后者大概率会不留余地地拒绝。
在当时,她觉得那就等同于失去了让儿子“变好”的机会。
付林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只需要两天而已。两天之后,小超就会在赵涛的疏导下,和同班同学一起“变好”。但比这一天先到来的,是小超的死讯。
路路通招待所的老板娘或许见过小超最后一面。带走小超的第一个晚上,赵涛、同伙杨凯便带着小超一起住进了这家招待所的310房间——此前几乎每次赵涛都会把“管教对象”带进这个房间。次日晚上九点,为了确认入住信息,老板娘来到房间,看见几个人正在打游戏。
午夜一过,暴行开始了。
判决书显示,4月11日零时许,赵涛、杨凯驾车将小超诱骗至北大河桥下戈壁滩,使用两根橡胶棒——一根带钉,一根不带钉,对小超的背部、腿部、前胸、腹部等部位进行殴打,逼迫其讲述曾经所犯错误。之后,他们又将小超带回招待所,继续使用橡胶棒对其头、胸、腹等部位进行殴打,并加以拳击、脚踹、膝撞。折磨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中途小超说不舒服,去了趟卫生间。杨凯说,看他出来后双腿已经发软了。但赵涛没有停手,半小时后,他继续用橡胶棒打小超的后背、臀部和腹部。又打了40分钟左右,小超开始呕吐,呼吸困难。赵、杨二人见不妙,赶紧拨打120。
急救人员到达现场时,人已经不行了。
凌晨5点40分左右,付林和马岩赶到医院。小超躺在那儿,穿着一件黑色保暖衬衣,身体和双手已经僵直。付林掀起他的衣角,大片淤紫从后背蔓延到大腿。抢救持续到早上七点,心电图始终是一条直线。医生说,救不活了,再抢救下去,孩子的胸口都被压坏了。
经鉴定,小超系全身多处钝器伤致创伤失血性休克,继发吸入性窒息,最终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信任的链条
直至案发后,付林才得知,“看着不凶,说话也不凶”的赵涛,和其他两名“管教者”均有前科。
其中,赵涛曾在2011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杨凯和吴家闻则分别因抢劫罪和盗窃罪坐过牢。赵涛与杨凯,正是在服刑期间相识的。出狱后,他们在嘉峪关重聚,以赵涛为主导,逐渐形成了一种以“管教”为名的生意。
这套流程极为固定——通过熟人介绍,接触家长或孩子,将未成年人带离家庭和学校,带到偏僻的戈壁滩和招待所实施殴打、拘禁,再迫使其写下悔过书。“管教有效”的说法,得以在不同家庭之间被反复转述。从2023年夏天开始,这套模式被验证了9次。
第一个管教对象是王帆。2023年,王帆休学后,在赵涛的香酥鸡店里打工。得知孩子曾经有离家出走等行为后,赵涛主动向他的父母提出,说自己可以把王帆教好。就这样,他和吴家闻把王帆带到戈壁滩,殴打至凌晨,才把孩子送回家。
孩子所表现出来的基于恐惧的“听话”,被急于求成的家长误读为脱胎换骨。于是,一条基于熟人信任的恶意链条在嘉峪关的邻里间疯长。从2023年3月至2024年12月,赵涛共对五个孩子实施了管教,获利3万余元。
到2025年,流动明显加快。从3月至4月初,包括小超在内的至少四名初中生遭遇几乎相同的“管教”,付林说,他们都是同班同学。而这些殴打的日夜,都发生在20多公里外的戈壁滩,以及路路通招待所的310房间。赵涛事先与招待所老板打好招呼,称带来的都是“家里管不了的孩子”。
根据判决书,招待所老板说自己睡在一楼,晚上听不到三楼的动静。
暴力并非完全被遮蔽。判决书显示,一个孩子曾在被殴打后逃回家中,向父母讲述经过。但在赵涛作出“不会再打”的承诺后,当天下午,他又被再次送回管教者手中。
与此同时,赵涛也强迫孩子们之间互作诱饵,“要把他那里说得特别好,不能说挨打的事”。在这个闭环里,受害者被迫成了加害者的推销员。李辰就是听了同学说赵涛那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才走进那家店。而他最后带走了小超。
实际上,在中国家庭中,这种“惩戒外包”的心态已经盘踞了20年之久。从杨永信的电击疗法,到南昌的豫章书院,逻辑如出一辙。
这类机构的前身可追溯至上世纪设立的工读学校,最初面向有轻微违法行为的未成年人,被纳入法律体系之中。北京师范大学学者苏明月在过往研究中提到,这一体系曾有相对明确的对象与边界。但此后,招生范围逐渐扩大,从违法少年延伸至逃学、沉迷网络等“难以管教”的青少年。近十年来,随着未成年人违法行为上升、处置手段有限,专门学校再次扩张,并被纳入更为正式的制度框架。数据显示,2022年,全国共有119所专门学校,在校生8109人。到2024年7月,专门学校数量增至230所,翻了一倍。
一位戒网瘾学校投资者接受“谷雨实验室”采访时曾提到,政府公办的工读学校投入不足,装不下这么多“问题少年”,某些人乐见有民间机构来管束这些问题少年。戒网瘾学校可以做学校的生意,代替少管所的生意,维稳的生意,功能很多,“行业里的人很看好这个行业的发展,这不是危言耸听,他们亲口跟我说的”。
过往报道中,类似机构的手段也如出一辙,不外乎体罚、殴打,关小黑屋,甚至在肚皮上刻字。其间也发生过未成年人在矫正学校死亡的案例。但这不能阻止家长们追求“改造”孩子、使其驯服的执念。不止一次有家长提到,“我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你好““等变乖了就接回去”,而在豫章书院被曝光时,家长们痛斥到现场采访的记者:“你们害得豫章书院关门,我们的小孩没地方去,他到社会上杀人放火,你管吗?”
这些焦虑的成年人共享着相似的处境:孩子叛逆、逃课、沉迷手机。原本应由家庭提供的养育失调时,他们集体陷入了一种无力感。
北京市青少年法律与心理咨询服务中心主任宗春山指出,正是这种无力感让家长们慌不择路。在尝试沟通未果,在担心孩子走向失学甚至犯罪的焦虑下,很多人开始求助外部资源。焦虑和恐惧使得他们不再审视过程,只在乎“孩子变乖了”这个结果。
而犯罪分子也充分利用了家长们的心态。“他们的目的不是教育,是欺骗,因此一定会夸大所谓教育的效果,来为慌不择路的家长提供巨大的安慰。”宗春山发现,“当人处在焦虑状态时,往往不会经过充分的理性判断,很容易把个别经验当成普遍规律。”而在熟人网络中,这种基于个体经验的口碑会被不断放大,甚至掩盖其中的风险。
正是家长们无限放大的焦虑,以及制度与现实的缝隙,给赵涛这样的个体提供了土壤。
断裂的可能
信任的链条就这样被家长和孩子们一环环扣起。但在死亡真正降临前,这根链条并非没有从外部断裂的可能。
根据判决书记录的时间,学校班主任在一个月内,至少接到了四个学生家长的电话请假,请假时间从5天到一周不等。4月10日早上,付林请假时,和班主任明确提到了李辰、小超和赵涛的情况。然而,对于赵涛将小超带走的行为,班主任没有做进一步确认和劝阻,而是直接和付林说,按照病假请就行。
同样的缝隙也出现在路路通招待所里。招待所老板目睹赵涛在一个月内,连续带着四个陌生的孩子开同一间房。“我或妻子会给小孩家长打电话,告诉家长小孩入住的事情,并问小孩的身份证号码。”老板说。很显然,他听信了赵涛关于“带不听话的孩子来管教”的说辞,仅仅核实了基本信息。
2026年2月,一审宣判。法院认定赵涛等人在所谓“管教”过程中,多次对未成年人实施殴打、拘禁,构成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赵涛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杨凯被判处无期徒刑;吴家闻因非法拘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八个月。赵涛、杨凯共同赔偿附带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付林、马岩经济损失69164.49元。
开庭前一个月,检察官曾把付林和其他几个家长约到一起讲课。检察官告诉他们,把孩子交给他人管教,家长必须要反省自己的错误,“孩子一出生就是独立个体,谁都没有权力给孩子做主”。
“现在想想,青春期的孩子叛逆是很正常的。我们应该好好和孩子沟通,咋能送过去给别人管呢?”付林当时哭得很凶,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其他家长的反应。案发后,她除了和李辰的父母联系、想要追究其过错外,没和其他家长联系。让她感到孤独的是,其他家庭很快就签下了谅解书,最终坚持奔走的,只有付林一家。
一审宣判后,杨凯、吴家闻提出上诉。付林夫妇则认为量刑过轻、赔偿过低,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并对附带民事赔偿部分提出上诉。但最终,检察机关未支持其抗诉申请。前不久,省高院法官联系付林,表示案件二审大概率将维持原判,同时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就附带民事赔偿部分接受调解,夫妻俩拒绝了。
最近一年,付林两口子很少再进市区。小超上学时,为方便儿子上学,他们在市区买了一套二手房。案发后不到一个月,房子被卖掉了,一家人搬回村里的老房,整日对着满院的农具发愣。过去一年,两人几乎不再下地干活,日子就靠卖房的钱一点点往下过,“孩子在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有奔头,闲下来出去干一天活,挣一百多块,给他买点儿零食和生活用品。现在就算有活,也不想去干了”。
她总觉得小超还在。有时在厨房做饭,恍惚觉得孩子进门了,喊一声“妈”,然后从后面抱抱他。她也还记得4月8日中午。那天她难得有空在家,小超中午放学后回到家,主动提出想和她睡一会儿。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躺在一起。
紧接着就是4月9日晚上。在香酥鸡店门口,她心里闪过一瞬的念头,“要是孩子主动从店里出来,一定要直接带他回家”。但赵涛在吧台后面催她回家,于是她没能等到小超出来,就先被劝了回去。
“如果那天我坚持和孩子一起回家,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付林轻声说。
但已经没有了如果。
(为保护隐私,全部涉案人员及受害者家属均为化名)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项玲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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