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字的书写,完成南来北往

黎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年复一年,我的返乡路是一列南下的火车。车过黄河,窗外的平原像一卷摊开的旧书,被风一页页翻过。然后是长江,然后是南岭。每一次穿越,都是一次身份的重新确认。即使火车穿过南岭时,在黑沉沉的夜晚。我也会在卧铺上醒来,惊觉窗外的黑,不再是北方的黑——北方的黑是沉甸甸的,压在田野上,村庄像墨块一样结实;这里的黑是湿润的,流淌的,偶尔有灯火浮上来,像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空气变了,不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带着秸秆气味的空气,而是一种温热、散发江海气息的东西,贴着皮肤,像某种古老的语言正在呼唤我。

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北上求学的情景。那时十八岁,从梧州取道柳州出发,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达西安。车过河南,窗外开始出现我没见过的树——笔直地站在山坡上,叶子落得干干净净,枝条像血管一样伸向天空。同车的北方旅客说,那是白杨。我从未见过冬天会落叶的树。在我的故乡,树木四季常青,你分不清什么时候是春,什么时候是秋。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南方”和“北方”不是地理书上的两个词,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时间系统。

南来北往,年复一年。我是那个在站台上拖着行李箱的人,北上时带着潮湿的口音,南下时携着干燥的沙尘。北方寒冬的风是硬的,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带着黄土高原的粗砺和皇城根下的威严。在那些漫长的冬夜,图书馆的灯光昏黄,窗外的枯枝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种关于秩序、关于正统、关于厚重历史的隐喻。北方,在文化的潜意识里,往往代表着权力,代表着中心,代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范。然而,当我再次南归,穿过五岭,越过那条无形的文化分界线,世界陡然变得湿润而喧嚣。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江海气息、腐烂又新生的植物气息,以及无数种方言交织而成的嗡嗡声。

曾经读到过王国维先生的《屈子文学之精神》一文,文中说:“大诗歌之出,必须俟北方人之感情,与南方人之想象合而为一,即必通南北之驿骑而后可,斯即屈子其人也。”在1906年的那个黄昏,王国维先生提笔写下关于屈子的论断。那一刻,他看见了南北融合的宏大叙事,看见了屈原作为“通南北之驿骑”的孤独身影。屈原是南人而学北方之学者。他的《离骚》里既有楚地的巫风与草木,也有中原的忧患与追问。这种“通”,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一种如盐着水般的融合。今天的“北”与“南”,早已不是王国维时代的概念。当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切割大地,当互联网将所有的方言压缩成标准的普通话,当岭南的GDP超越了许多北方省份——南北的边界在模糊,但南北的深层结构,却在以另一种方式显影。

“南方”是一个缩略的词,其疆域往往止于江南。江南的园林、才子、烟雨与愁绪,几乎征用了整个“南方”的意象资源。很长一段时间,文学上的南方到江南为止。苏童的香椿树街,格非的格非,余华的海盐——这些名字构成了一种关于南方的标准想象:雨巷、旗袍、油纸伞、吴侬软语。这种南方是美的,但它是一种被经典化了的南方,一种已经被文学史盖章认证的南方。而在这之外,从南岭到琼州海峡,从粤语到闽南语,从骑楼到碉楼,从工夫茶到早茶——这片更广阔的南方腹地,却像一个虚数,一个文学地图上的异数。它被提及,往往是以“岭南文化”、“侨乡文化”这样的标签;它被书写,往往是作为“改革开放前沿”的背景板。它的复杂性,它的暧昧性,它的非规范性,长期被一种更强大的叙事所遮蔽。

这种遮蔽有其历史根源。岭南自古被视为“南蛮之地”,是中原士大夫流放与贬谪的终点。韩愈在潮州写下“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他的目光是回望中原的,岭南只是他政治失意的脚注。苏轼在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他的豁达里有一种疏离——这里是“南”,而“北”才是中心。然而,这种“中心-边缘”的结构,在近代发生了微妙的位移。当西方列强从海上叩关,当广州成为唯一的通商口岸,当香港成为殖民地的飞地——岭南突然从“偏远”变成了“前沿”。但这种“前沿”是被动的,是创伤性的,它并没有自动转化为文化上的主体性。直到改革开放的四十年。四十年前,深圳还是一个渔村;四十年后,它是中国最年轻的一线城市。四十年前,粤语歌还是“靡靡之音”;四十年后,粤港澳大湾区成为国家战略。人口、资本、观念的流动,终于让这片长期游离于儒家文化统摄的土地,开始显影出自己的文化逻辑。

这些年,“岭南文学”成了一个被谈论的话题。有人说它是边缘的崛起,有人说它是文学版图的重新测绘。可对我来说,它不是什么理论,而是一种切身的疼痛和欢愉。当我在纸上写下“榕树”这个词,我想到的不只是一棵树,还有树下的神龛、缠绕的气根、以及气根间透下来的、像碎银一样的阳光。当我写下“台风”,我不只是在写一种天气现象,而是在写那种狂风暴雨到来前令人窒息的闷热、芭蕉叶被撕碎的瞬间、以及雨停后满地的落叶和重新明亮的天空。我的南方,是从一碗清晨的粥里升腾起的雾气开始的。粥是生滚粥,米粒几乎化尽,滚烫地浇在新鲜的鱼片或猪肝上,端上桌时还“啫啫”地响着。粥铺的塑胶门帘外,是咸腥的风,从珠江口一路吹来,穿过骑楼斑驳的廊柱,带着水网密布的南方特有的、浑浊而旺盛的气味。这不是“春风又绿江南岸”那个被诗文熨帖得平整光滑的南方。这是我的岭南,一个在闷热中发酵,在潮湿中疯长,在历史的边角处自顾自开出硕大而奇异花朵的南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开始在文字中精神还乡,我开始写我的岭南。我写我故乡的水汇三江,浔江的浊流与桂江的清水同时流动,合成珠江水系的最大干流西江。西江从我家门前流过,小时候我以为它就是整个世界。可真正动笔时,我发现那条江在我心里已经变了——它不再是地理书上那条发源于云贵高原、流经两广入海的珠江,而是一条混合了北方黄河的浑浊、长江的宽阔,又带着南海潮汐气息的河流。我在上面放逐了北方求学时的孤独,也打捞了南方童年的记忆碎片。写着写着,我忽然听见多年前听到的船家的歌声,从文字深处浮上来。

那是小时候,我曾经听到过的船歌。记忆中的场景是在黄昏,江水被落日染成铜红色,两岸的荔枝林绿沉沉地压下来,把江天剪成一条碧罗带。船家是个老人,光着上身,皮肤像老船木一样发亮。他忽然唱起歌来,不是粤剧,也不是咸水歌,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潮水拍岸,又像有人在远处哭。我问他在唱什么,他说:“唱给海听的。”儿时的我,天真的问他:“海?这里哪有海?”他指了指江的尽头:“江水流到的地方,就是海。”直到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我所谓的“故乡”,从来不只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它通向一片更广阔的水域。岭南不是内陆的尽头,而是海洋的开始。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某个一直黑暗的角落。

我意识到岭南文学的核心,在于“海洋性”。在中国传统的文学视野中,海洋往往是缺席的,或者是作为陆地的边缘存在的。我们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内陆,投向黄河长江,投向那片深厚的黄土。但在南方之南,海洋是主角。大海不仅仅是背景,它是生活的本身,是思维的边界,也是想象的起点。南方之南,脊背抵着大陆,胸膛却全然朝向海洋。岭南的质感,首先是海洋性的。它不是“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淡淡远眺,而是切身的、充满黏腻关系的纠缠。它是台风来临前铅灰色的低垂天幕,是码头边空气里永不消散的鱼腥与柴油味,是父辈讲述中“下南洋”的帆船甲板上,那些与呕吐物和希望混杂在一起的咸风。我们的历史,由一次次扬帆与归航所书写。在古典诗文中几乎缺席的海洋,在这里,是日常,是呼吸,是命运颠簸的本身。想象一下,在岭南江流的某个渔村,夜幕降临,渔民们点起篝火,讲述着关于南海神祇的故事,关于风暴,关于异国他乡的奇遇。他们的视线是向外延伸的,越过蜿蜒江流,指向广阔的太平洋,指向那些遥远的、未知的岛屿。这种视线,与内陆那种向内收敛、向深处挖掘的视线截然不同。它是一种开放的、流动的、不确定的视线。岭南文学,就是要捕捉这种视线,要书写这种与海洋共生的经验。

岭南文学,还要敢于直面“混杂”与“异质”。岭南文化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它融合了中原的遗风、百越的底色、海洋的开放,以及近代以来西方文化的冲击。它是一种“之间”的状态——在陆与海之间,在中原与南洋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本土与全球之间。这种混杂,曾经被视为不纯,被视为缺乏根基。但在我看来,这正是岭南文化最宝贵的特质。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纯粹性已经是一个伪命题,而混杂性恰恰代表了未来的方向。我记得有一次,在深圳湾畔,看着对岸香港的灯火,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那片灯火,和身后的深圳连成一片,分不清彼此。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种自由的气息。我想,这就是岭南的象征:界限的消融,可能性的无限。在这里,昨天和明天交汇,本土和世界对接。

这些经验,在江南的文学传统里找不到对应。苏童的南方是潮湿阴郁的,张枣的南方是纤细忧伤的,可我的南方不是这样。我的南方是浓烈的、野生的、混血的。它有漫长的海岸线,有被台风反复撕碎又重新生长的岛屿,有无数条流向大海的河流。它不是作为北方的对照而存在,它有自己独立的生命。长久以来,在文学的版图上,关于南方之南,不是堕入沉默的、未被言说的黑暗,就是被简化为“南蛮”、“瘴疠”的模糊背影。我们仿佛一群没有家谱的孩子,我们的咸水歌、我们的宗祠、我们骑楼缝隙里蕨类植物般的生计、我们面向大海时混杂着憧憬与恐惧的眼神,在汉语的宏大殿堂里,竟难觅一个清晰的回声。我们的故事,需要借助“江南”的腔调才能被转译;我们的情感,似乎必须先经过黄河水的涤荡,才配被称为深刻。这是一种漫长的、文化上的“失语”。然而,凭什么?凭什么荔枝林里湿热的爱情,就不如海棠花下的幽会值得书写?凭什么咸淡水交汇处渔民手臂上泛白的盐霜,其厚重就不及黄土高原上的沟壑?其实从近代以来,南北文化的冲突分界线就已逐渐从长江一带,南移到了五岭一带,岭南文化成为原生的南方文化最后的完整板块。今天,我们需要从文化上重新辨识岭南文化的特质,进而看见“南方之南”作为一种古老又崭新的文化存在。

岭南文学的倡导,不是什么宣言,也不应该成为一种新的文学霸权。它只是一种可能,一种让那些长期喑哑的地方发出声音的可能。岭南的叙事,必然带有一种市井的、野生的膨胀力。它不在精致的书斋里,而在人声鼎沸的茶楼,在夜间灯火通明的煲仔饭大排档,在宗族祭祀时焚烧纸扎的冲天火光与喃呒佬的吟唱声中。它充满未被规训的喧嚣与活力,像木棉树在春天猝不及防地炸开一树血红,不讲道理,没有含蓄。它的情感表达是直接的,浓烈的,爱憎分明如同盛夏的雷雨,劈头盖脸,酣畅淋漓,雨后蒸腾起的热气又孕育着下一场骚动。这里没有“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曲折,只有“生猛”二字。

这“生猛”的底层,是历史的层积与异质的混杂。岭南文化是另一种形态的文化:它是海洋性的,它是商贸性的,它是民间性的。这种美学是混杂的,是流动的,是开放的。骑楼的罗马柱与满洲窗共生,天后宫香火缭绕的隔壁是便利店的咖啡机嘶鸣。粤语、潮汕话、客家话,夹杂着马来语、英语、葡萄牙语的碎片,在街市上撞击、混合。我们的记忆是多层的:一层是秦时明月照过的交趾古郡,一层是近代开埠中外商船的繁忙穿梭,一层是骑楼老街斑驳的外饰与泪痕,最新的一层,则是玻璃幕墙上飞速掠过的云影。岭南文学,就是要打捞这些沉积物,写出这种“混杂”的合法性与其独特的美学。它不是不纯粹,它本就是驳杂的、包容的、在流动中自我确认的。

一个人为什么写作,他最初站在何处,是什么力量让他像蒲公英一样飘飞,又是什么力量让他落下,生根发芽,长出枝叶,从此感受风霜雨露,感受痛楚和温情。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但一切都离不开最初的土壤。我曾以北方的风霜磨砺我的骨骼,如今我愿以南方的雨水滋润我的灵魂。在这片故土上,每一个字都应该带着江海风的咸味,每一句话都应该有着热带植物的疯长之势。我想展现一种不同的南方。不是苏童的香椿树街,那里太精致,太像一幅工笔画。不是张枣的“镜中”,那里太玄学,太像一首法文诗的翻译。岭南的质感不是这样的,它不精致,甚至显得有些粗糙和混乱,但它充满了野生的力量。它不像江南那样,总是沉浸在一种对逝去时光的哀悼中;岭南之地是向前的,外放的,是当下的,是充满欲望和生命力的。在这里,历史不是被封存在博物馆里的青铜器,而是活在每一栋骑楼的老砖缝里,活在每一个外来务工者的行囊中,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能把整个城市淹没的暴雨里。

我不想模仿北方的宏大叙事,也不想复制江南的精致抒情。我只想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土地,面对自己的人民,面对那片浩瀚的江海。我想写的是真正的岭南:骑楼深巷里昏黄的灯光,早茶店里永远人声鼎沸的喧嚣,城中村握手楼里透不进阳光的走廊,龙母庙前渔民古铜色的脸庞,工厂流水线上年轻女工疲惫的眼神,还有——还有那些被拆迁的村落,那些消失的方言,那些散落在异国他乡却依然夜夜梦返的灵魂,那些在全球化浪潮中无所适从的乡愁。这个南方是粗粝的,一种在混乱中挣扎出来的生命力。就像南方的典型植物——榕树的气根垂落下来,就在空气中生根;三角梅在水泥缝里,也能开出花来;还有那种叫“臭茉莉”的植物,名字不好听,但花香浓烈得化不开。这个南方是燃烧的。不是熊熊烈火那种燃烧,是平静中的燃烧,像地火运行,像温泉涌动。南方之南,榕树气根垂地,独木成林,这里有海洋文明的冒险与忧伤,有远行与归来的永恒母题,有一种在炎热中锻造出来的、既务实又梦幻的生命哲学。我要让这片长久喑哑的土地,用它自己的声音言说——那声音里,有台风般的力度,有粥糜般的绵密,有海潮退去后,沙砾在月光下闪烁的、无数细碎而坚定的光。

就像燕子飞回属于它的熟悉的南方,那些花草也飞回童年弯弯的小巷中,我要回到曾经意图回返却总是遗失的故园,让曾经属于故乡的戏文,美丽的河滩和桥,在文字的养育中,都鲜活起来,轻盈起来,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河道啊,平原深处那些饱满的谷穗,以及生生不息的鸟兽和花朵。故乡有骑楼,骑楼有小巷。黄昏四合,斜阳在骑楼下长长的小巷里静静地游走,我要在文字中唤回那窄窄的小巷子,让一种说不出的苍茫与惆怅,静静地舒展流动……

南方之南,不是南方的以南,而是南方的腹地。岭南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不是边缘,而是前沿。不是被动地接受命名,而是主动地创造意义。岭南之地,南方之南,也指的是一种精神地理——一种不安于位、不断流动、不断越界的精神状态。王国维说,必通南北之驿骑而后可成大家。在我的理解中,今天这种“通”有了更丰富的维度。不仅是南北,还有东西;不仅是陆地,还有海洋;不仅是传统,还有现代;不仅是本土,还有全球。

我也是那个在命运道路上南来北往的人啊,身体里住着两个季节:一个是北方的干燥与凛冽,一个是南方的潮湿与溽热。它们在我的写作中交战,也融合。我不再做那个仅仅是“通南北之驿骑”的过客,我要成为岭南的记录者,成为它的歌者。南方的紫荆,北方的雁。千山连绵,长亭长。我愿意以文字的书写,来完成更为深远的南来北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