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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根据作家陈彦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主角》正在热播,讲述了当代秦腔的兴衰变迁,让我想起当年在老家看戏的那些事。
▲《主角》中,刘浩存扮演的易青娥表演秦腔剧目《杨门女将》。(动图来源:影视截图)
我的家乡在陕西乾县。那时候,一到过年,除了吃好的、穿新的,要是还能赶上看几场戏,那可真是天大的乐事。戏台子一搭,锣鼓家伙一响,全村甚至周围方圆几里的人都涌过去——万人空巷、人山人海,那种热闹劲儿,不只让年味更浓,也让乡亲们的心气儿更足、更欢喜。
或许现在的人很难理解,大冷天的,跑几里甚至十几里的路,就为在露天场地拥挤不堪地看一场戏,到底图个啥?
可放在上世纪80年代以前,电视机还稀罕得很,电影个把月才能看上一回。看戏,几乎是乡亲们最盼望、最奢侈的娱乐了。虽说平常日子过得紧巴,但只要一听说哪里有戏看,大家都会暂时忘了所有的烦恼和劳累,浑身上下都来了精神。
▲上世纪80年代初西安五一剧团《关公斩子》剧照。(图片来源:秦之声微信公众号)
那时候,看戏的机会实在少。周围能请得起戏的村子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值得庆贺的大事、喜事,三两年也未必能遇上一件,就更没了唱戏的由头。况且农事繁忙,一年到头只有夏秋忙罢后和正月初一到十五这段时间,才算得上真正的空档。
无戏可看,是乡亲们的生活常态。在那日复一日的沉闷与单调中,一旦传来有戏的消息,便是全村的喜事。
唱戏的消息首先通过亲戚之间的走动传递。一旦哪个村子定了唱戏的日子,搭台的同时,各家便指派腿脚快的娃娃,往舅舅妗子、七姑八姨家跑去通知:“我们村要唱戏了,叫你们去看戏呢!”
▲秦腔演员在西安易俗社文化街区演出。(图片来源:新华社)
寺庙、道观为祭神谢客、聚拢人气,也会搭台唱戏。这种消息则由香客、信众口口相传,像风一样,瞬间就吹遍了十里八乡。
大伙儿对看戏的兴奋,最先表现在按捺不住地打听:请的是哪里的剧团?来了哪几个名角?唱什么戏?要唱多久?一一问清楚了,便赶紧腾出看戏的时间。
三五里路不在乎,几十里也不怕远,沟再深、坡再陡、路再难走,都挡不住看戏的热情。邻里相约,三五成群,人人兴致勃勃地看戏去了。
贰
能放下农活去看一场戏,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份犒劳。老人孩子大都看上午的清唱或折子戏,年轻人则爱看夜场的全本大戏。戏台周围摆满了吃食摊点,冷热煎炸,香气四溢,诱惑得平日清汤寡水的孩子们口舌生津。
对小孩来说,能被允许去看夜场,便是对勤快听话的最好肯定。要是再能给上几块零花钱,在摊点上买点甑糕、油糕、瓜子花生吃,那更是分外的疼爱和奖赏了。
▲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乡村戏曲大舞台精品剧目展演现场观众。(图片来源:西安演艺集团)
看戏的人本来就多,如果来的剧团名气大、名角多,那必定是人山人海,挤破天了。
乡亲们心里和嘴上都有自己追捧的“台柱子”。请来的剧团有没有名角,区别大着呢。能请得起戏已经是很有面子的事了,如果还能请来名角,那就体面得让人刮目相看了。
那时名角的影响之大、拥趸之众,与今天的偶像明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主角》中,易青娥首演后被乡亲们热烈追捧。(动图来源:影视截图)
记得我的一位本家六爷,大字不识几个,却是个戏痴。每逢唱戏,他就跟着剧团、追着名角,几十里一场不落,一直看到剧团回城。之后,他便常年四处炫耀那戏如何有味道,名角的唱腔如何变化,剧团的逸闻趣事又是何等精彩。那时的名角,全凭唱功、扮相和真功夫,才赢得这份口碑与名声。
开演前,戏台下面挤成一团,周围的树杈上、柴垛上、房顶墙头也到处是人。早来的占了好位子,高兴得咧嘴而笑;晚来的占不到好位子,就起哄拥挤。结果人群如同风吹麦浪一般,倒下一片又涌起一片:外面的朝里挤,里面的朝外挤,七颠八倒。这几乎是每场戏不变的序曲。
村里须挑十多个精壮小伙,手持丈把长的竹竿,对着戏台成马蹄形站开,一旦出现拥挤便“横抽竖打”,维护秩序。每场戏后,都能扫出一大堆挤掉的鞋子。
▲ 《主角》中,县剧团下乡演出,乡亲们十分热情。(动图来源:影视截图)
不过,只要锣鼓唢呐一响,大幕一拉,戏开了场,台下就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与台上一同悲喜,极少再有拥挤。
大概是戏少的缘故,一场戏的余韵久久不会散去。从回家路上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演出成了说不完的话题。劳动中、闲谝时、赶路途中,喋喋不休。
拥趸者和弹嫌者之间的争论常常难以调和,有的还要吼几嗓子或比画几个动作,有的甚至约定下一场再去印证。不知不觉中,戏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
叁
大家对名角的喜爱和争议,多来自不同名角对同一部戏的不同理解、对同一人物的不同演绎、对同一唱段的不同设计。
▲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秦腔表演大师魏长生,率秦腔戏班初入京师。图为书画家祝昌勋《金堂俊贤画集》中的魏长生照。(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这些差异,赋予戏剧独特的魅力,也引导着观众提升欣赏水平,促进戏曲的传播与弘扬。而乡亲们看过后反复的回味、争论,更强化了一次演出如同种子和酵母般的效果。
专业的演出虽少,却催生了皮影、自乐班等民间小团体。这些团体以人少、简便、亲和见长。乐手与演员不分,角色男女互串,场地不限,戏目一定,临时分派角色,一个眼色或动作,便摇头晃脑地开演了。
虽没有大舞台的场面、专业戏装的绚丽、灯光乐队的气派,但大家对每段戏的演绎同样一丝不苟,情节丝丝入扣,演唱声情并茂。乡亲们沉醉其中,甚至还能参与进去,即兴来上一两段。
这些根植于民间的戏班子,闲时相聚排练,有邀就去唱几段。他们的演出如同专业剧团大戏的余音,久久缭绕于山野乡间,能够缓解乡亲们对看戏的渴望,悄悄填补着乡村那如同荒草般疯长的空虚与贫乏。
演员演完戏,回去过日子,乡亲们却把戏带回家,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他们从戏中观察世态人情、宣泄情感,更通过戏曲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杨家将》的忠烈,满足了心灵深处的豪勇之气;《墙头记》对忤逆的谴责,唤醒内心的孝敬与善良;而从《三滴血》的悲喜中,能看到生活无常带来的喜乐忧伤……悲剧使他们感到自己的人生并非苦不可耐,喜剧则能舒缓生活的沉重,让人希冀任何无奈的事情都有峰回路转的时候,“坏人”迟早遭到报应。
于是,乡亲们常常在戏剧中得到精神的补偿和满足,暂时忘掉现实生活中所有的家长里短、烦恼不快。因此,无论是传统古装戏还是新戏,乡亲们都看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他们虽然识字不多,却能记住每部戏的情节、人物和大段的唱词对白,并以自己的理解去演绎。他们能把戏搬到田间地头,在劳动之余,唱出或高亢激越,或缠绵委婉的腔调。扶犁耕地的空地上、除草间苗的田野中、看不见人影的玉米地或林带里,都能听到独自的或是相互接续的悠扬唱腔。
田地成了舞台,劳动就是唱戏,单调和疲乏随着戏曲云飞雾散。
也许这就是秦腔传唱千年的原因。它抓着黄土地,结实而响亮。
《主角》能爆火,正是同理。故事的内核不是突出一代“秦腔皇后”的成败起伏,而是用接地气的叙事告诉人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女主角忆秦娥的师父说“戏比天大”,“戏不是唱给人听,而是唱给苍天”。因为人生就是一台天大的戏。这台戏,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唱戏人和听戏人,在一折折戏中,告慰着彼此。
演员们绞尽脑汁让戏贴近生活,乡亲们却千方百计想把日子过得像戏一样美好。戏剧和它所承载的一切,都渴望着传承:正义得以伸张,丑恶得以鞭笞,公序良俗得以推行——这些都离不开乡亲们的认同与参与。
戏就这样在代代相传中达成它传承文化、教化人心、培植道德、移风易俗、借古鉴今的目的,也在大众的接受与认同中实现自身的传扬与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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