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汉平原监利地界,上点岁数的本地人提起花鼓戏,十有八九绕不开唐永才这个人。他1949年生在新沟镇,跟新中国同岁,自打十三岁一头扎进戏班子,六十来年,吃喝住行大半辈子都绑在荆州花鼓的戏台子上,当年带着小剧团进京唱戏受接见,创下监利花鼓有史以来的最高排场,可亲眼看着一门地方老戏从村村搭台万人围观,慢慢落到下乡凑不齐演员、看戏只剩白发老人,心里的憋屈和无奈,旁人很难实打实体会。
唐永才小时候生得高挑,天生一副亮嗓子,在新沟乡下跟着村里人听露天花鼓就着了迷,六十年代刚满十三,直接考上荆州专业花鼓剧团,正经拜师学基本功。那会儿学戏不比现在轻松,压腿吊嗓从天亮熬到天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靠着肯琢磨、肯下苦功,没几年就从龙套熬成剧团主力演员。早年样板戏盛行,他最先靠着《沙家浜》里郭建光这个角色出圈,后来陆续接了《秦香莲》《血溅乌纱》《楚宫恨》这类传统大戏,伍子胥、清官、落难书生这类跨度极大的人物,全都被他演活了。
寻常花鼓艺人大多死守老腔老调,照搬老一辈传下来的唱法,唐永才偏不墨守成规,平日里留意江汉平原田间地头的民间小调,还吸收邻省剧种的发声技巧,把本土花鼓悲腔、高腔和乡土民歌揉在一块,慢慢摸索出独一份的“唐氏唱腔”。同样一段唱词,经他开口,既有花鼓戏自带的乡土糙劲儿,又多了一层婉转绵长的韵味,七八十年代,监利、洪湖、潜江一带乡镇逢年过节搭戏台,只要海报写上唐永才登台,周边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提前搬板凳占位,乡下流传那句老话“听了花鼓哎哟哟,生病不用吃药熬”,放在当年唐永才身上半点不夸张。
他一辈子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全靠新编历史剧《海峡情》撑起来。这部剧目取材监利本土历史,原型是清代朱河籍官员朱才哲远赴台湾做官、化解当地族群矛盾的真人真事,从剧本打磨、排演前后耗了五年时间,最开始1982年在监利本地首演,唐永才担纲男主角朱才哲,当年荆州地区汇演直接拿下演出一等奖,他个人拿到优秀主演奖项。往后两年接连修改打磨,1985年在湖北省戏剧节一口气拿下六项银奖,时任中宣部的贺敬之看完现场演出,专门提笔题词,夸赞《海峡情》是荆州花鼓创新的标杆作品。1986年11月,已经当上监利县花鼓剧团团长的唐永才,领着全团演员去往北京,在全国政协礼堂登台表演,演出结束之后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这也是监利本土花鼓戏第一次真正走进首都正式舞台,当年全国二十多家报刊登载相关报道,直接把监利花鼓的名气打出湖北地界。
靠着过硬的舞台实力,唐永才接连接到各类重点现代剧目主演邀约,九十年代为纪念柳直荀烈士诞辰,他主演红色花鼓戏《柳直荀》,在全省戏曲汇演拿下主演一等奖,柳直荀亲生儿子专程赶到监利周老嘴老区看现场演出,看完当场落泪,直言演员把父辈的风骨演得入木三分。之后《雁南飞》(原名普通法官)《生命的呼唤》几部普法题材现代戏陆续出炉,全是唐永才挑大梁,接连拿下省级表演金奖、特别奖,也让荆州花鼓跳出古装老戏局限,贴合时代题材走出新路。靠着行业里实打实的成绩,他先后获评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湖北剧协理事、原省花鼓戏协会副会长,还当选过监利县人大代表,2022年正式获评湖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荆州花鼓戏代表性传承人,国家二级演员的职称在本地戏曲圈算得上实打实的金字招牌。
从剧团团长岗位退休之后,唐永才没闲着,一门心思扑在花鼓传承收徒上。前些年戏曲行业不景气,本土专业剧团编制缩减、财政扶持收紧,不少科班出身的年轻演员嫌收入低,转行外出打工谋生,监利本地正规花鼓演出队伍逐年缩水。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索性自己牵头组建民间艺术团,带着退休老演员、业余爱好者下乡巡演,不管是程集古镇文旅活动,还是乡镇红白喜事搭台,只要能唱戏、能推广花鼓,再远的乡下他都愿意跑。2024年11月,七十五岁高龄的唐永才正式收下湖南华容花鼓艺人杨绍军为入室弟子,拜师仪式上,监利本地文旅、文联、老剧团几十位业内前辈到场见证,近些年他陆续收下的徒弟遍布湘鄂两地,既有花鼓研究所专职工作人员,也有纯粹出于爱好的民间票友,只要真心想学戏,他从不计较学费,倾囊传授自己的唐氏唱腔和舞台表演经验。
可抛开老艺术家个人的坚守,摆在监利花鼓眼前的现实难题没法回避,也是唐永才大半辈子绕不开的心病。第一桩就是年轻受众断层严重,现在乡下愿意坐下来完整看一场花鼓戏的,基本都是五六十岁往上的老年人,年轻人要么看不懂传统唱腔,要么日常娱乐选择太多,很少主动接触地方戏曲,剧团下乡演出,台下黑压压一片白发,几乎见不到青少年身影。第二是本土专业演员储备稀缺,公办剧团编制有限,新人培养周期长、薪资待遇偏低,艺术院校学花鼓的毕业生大多不愿意回县城发展,唐永才如今带徒只能依托民间社团,没法借助公办体系规模化培育人才。第三是剧目创新进度缓慢,眼下市面上能反复上演的,大多还是《秦香莲》《楚宫恨》这类几十年的老本子,贴合当代生活、能吸引年轻观众的新编剧目产出极少,除了早年唐永才牵头的《海峡情》《柳直荀》,近二十年监利本土出彩的原创花鼓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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