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懂那种感觉吧：有些话，用自己的母语说出来，就像揭开还没结痂的伤口。不是因为那些话本身有多锋利，而是因为母语太近了。近到它能摸到你声音的起伏、空气里的停顿，甚至能捕捉到多年以前某个下午你听到过的一声笑。

日语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我在心里写下一句关于自己的话，还没来得及让任何人看见，就已经开始疼了。那些句尾的语气、词语里藏着的湿度，全活在我身体里。所以哪怕只是动笔，我都像提前接收到了别人的反应——批评的形状、赞同的方向、一句稍稍偏了的鼓励。那些话可能没有恶意，但还是会钩住我身体的某个角落。写作的人未必那样想，可我感受得到。至少，我觉得我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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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不一样。当我的词语变成英语，它们就离我远了一点，不再直接贴在我的皮肤上。我和我的文字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布。这层布不坚硬，称不上铠甲，但足够让那些话回来的时候不会烫到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在很近的房间里待久了，退后一步，才发现原来可以不那么痛。

我不是因为勇敢才用英语写作的。第一次在平台发文章时，我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我知道可能没人读，可也知道也许会有人撞见。但那种怕，和用日语发表东西的怕不一样。用英语发出的文字，回不来那种赤裸裸的触碰感。英语没有突然让我变得无畏，它只是让我有了一步之外的距离。

我不知道英语读者会怎么读我的句子，不知道哪些词在他们眼里会显得用力，不知道哪里会引起不适，也不知道他们会怎样鼓励我，会回馈怎样的沉默。我全不知道。但说不定，正是因为看不清这些细节，我才终于能写下去。用日语时，我把所有可能的反应都想象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还没落笔就已经受伤。而在英语里，那些细节对我还是隐形的，看不清，反而给了我一种小小的自由。

把心里的东西放进另一种语言，算不上对世界的宣告，更像是一种退后。从那个太近的地方退后，把自己的话放在碰不到皮肤的地方。也许我写下去，不是因为我鼓起勇气了，而是因为我找到那个安全的距离了。

这一刻，我想试着不那么为自己需要这段距离而感到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