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前沿新药的研发上都不算小了:自1990年以来,美国卫生机构在一种名为“姜黄素”的化合物研究上,累计砸下了超过2.75亿美元。它不是某种专利抗癌靶向药,也不是什么基因编辑的核心组件,而是你厨房里用来给咖喱上色的那抹金黄——姜黄里最重要的活性成分。这几十年里,它顶着“超级食品”的光环让无数人买单,但如果你摊开它背后的科研账本,会发现这笔钱可能买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又到了降温的季节,澳大利亚很多人的社交媒体上开始流行一种暖融融的“黄金奶”:姜黄粉、其他香料、蜂蜜搅进温牛奶,一口下去仿佛能驱寒抗病。这杯饮品之所以被赋予药用期待,全赖姜黄素那鲜亮的黄色和流传甚广的说法——它具有强大的抗炎特性,能保护你远离癌症、关节炎、花粉热、阿尔茨海默病、更年期症状乃至一堆杂七杂八的毛病。听上去,这简直就是一杯能喝下去的万能神水。
在传统阿育吠陀医学里,姜黄被用了几千年,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真正把它推上神坛的,是过去二十年西方世界对“超级食品”的狂热追捧。把这场造神运动推向高潮的关键人物,是一位叫Bharat Aggarwal的生物化学家,他曾经在美国得克萨斯大学MD安德森癌症中心工作。从21世纪初开始,Aggarwal陆续发表了超过100篇论文,用大量数据告诉世人:姜黄素既能减轻炎症,又能杀死“几乎所有类型”的肿瘤细胞。这个结论太诱人了,以至于迅速在全球范围内催生出一波姜黄拿铁、姜黄素补充剂的热潮,也点燃了更多研究团队的跟进热情。美国卫生机构那2.75亿美元,大部分就是在Aggarwal早期工作之后加速涌入的。
但这里有个让整个故事瞬间变味的情节转折。2012年,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下属的研究诚信办公室通知MD安德森癌症中心,有多名学术举报人指控Aggarwal至少65篇论文存在结果造假的可能——请注意,是“可能”,尚未被最终定性为欺诈,但这已经足够掀起轩然大波。在内部调查之后,Aggarwal离开了这家顶级癌症中心。更具体的是,截至目前,已经有30篇他署名的论文因结果真实性受到质疑而被科学期刊正式撤回。即便如此,他那多达数百篇的论文仍然在各路研究中被不断引用,仿佛撤稿只是一个小插曲。《新科学家》杂志试图联系Aggarwal本人置评,但没能成功。
写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在心里打鼓:所以那些关于姜黄素的神奇作用,到底有多少是建立在真实的科学证据上?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令人失望,而且这失望不只是来自几篇被撤的论文。如果你把姜黄素的化学结构摊开来看,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深的药学功底,就会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拿我曾经在癌症药物研发实验室里亲眼所见的例子来说吧。那时我们在做博士研究,一位同事对姜黄素兴致勃勃,想把它当作候选药物来试试。结果第一步就卡住了:这玩意儿溶解度极差,在水里几乎化不开;而且它极不稳定,动不动就降解给你看,折腾很久根本无法开展可靠的实验。这不是某个外行的抱怨,而是任何懂一点药物化学的人都会皱眉头的基本功。药物要想起作用,总得先能被人体吸收进血液循环吧?可姜黄素几乎不溶于水,这意味着它被吃下去之后,绝大部分只能滞留在肠道里,最终随着粪便被排出体外,根本无缘进入血液去发挥所谓的抗炎、抗癌作用。去年荷兰研究人员发表的一项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在他们测量下,口服后能在血液中检测到的姜黄素微乎其微。
2017年,明尼苏达大学的研究者Kathryn Nelson在《药物化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针对性综述,结论说得毫不留情:“姜黄素是一种不稳定、反应活性高、生物利用度极低的化合物,因此作为治疗用途的候选物,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化学家的直觉早就发出了警报,但因为前面的故事说得太美,很多人并没有听见。
那么,重新审视这一连串事件,我们到底见证了怎样的一个过程?我试着把脉络拆解成几条清晰的线索,也许能帮你理清头绪。
第一条:一种香料被包装成无所不治的“万灵药”。别忘了,最初让姜黄素吸引目光的,是那些宣称它能对抗多种癌症、关节炎、阿尔茨海默病乃至更年期症状的说法。一个东西如果什么都能治,往往意味着它什么都没被真正证明能治。这也正是后续质疑爆发的逻辑起点。Aggarwal的实验数据撑起了这些说法的“科学”外衣,但当外衣被撕开裂缝之后,人们才发现里面的躯体远没有想象中结实。
第二条:2.75亿美元的科研资金,可能大部分流向了错误的方向。这些钱在Aggarwal早期成果的刺激下被投了下去,催生了大量后续研究、产业化和消费市场。但核心前提一旦动摇,你不得不追问:有多少钱花在了建立于可疑地基上的高楼?退一步说,即使那些没有被撤回的论文依然坚挺,化学层面难以逾越的吸收障碍也足以让任何内行人满腹狐疑。一个连血液都进不去的分子,靠什么在体内长途奔袭去攻打肿瘤细胞?这简直是给药理学出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三条:撤稿不代表已经被消费的信息会同步消失。Aggarwal的30篇论文撤了,但他还有几百篇躺在文献数据库里继续发光,被后来的研究者当作可信来源引用,被商家当作权威背书装饰在产品页上。普通消费者根本无从分辨哪些论文站得住脚、哪些已经被打上问号。信息的惯性远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这也让姜黄素的市场至今火热,没有半点退烧的意思。
第四条:化学规律不会为了“超级食品”的美梦网开一面。无论传统使用多么悠久,无论颜色多么招人喜欢,一个化合物能否成为现代药物,首先要看它自身的理化性质答不答应。姜黄素不溶于水、容易降解、吸收率低到令人发指,这些硬伤不是靠堆砌“抗炎”“抗癌”这类漂亮词就能绕过去的。当现实和愿望冲突时,科学家更愿意相信现实。
说到这里,你可能想替手里那杯金灿灿的姜黄拿铁问一句:难道就完全没用吗?我必须重申,我不是在说姜黄素绝对零作用,科学界目前还没有画上句号。但已有证据提醒我们,在没有高质量人体实验支撑之前,别把它太当回事。如果你只是喜欢它的香气和颜色,完全没问题。但如果你指望它来预防疾病、对抗衰老、包裹你晚年的健康,那你更需要知道,那座看上去光鲜的科学大厦,已经出现了结构性的裂缝。
从传统厨房走出来的香料,被镀上现代科研的金光,这故事本身并不新鲜。新鲜的是,这金光褪色的过程,竟然如此昂贵。三十多篇撤稿论文、超过两亿多美元、几十年兜兜转转,最终得到的仍是一个悬在半空的疑问:我们被这抹黄色欺骗了多久?科学正是在不断纠错中前行的,而姜黄素的故事,恰好是一次昂贵的纠错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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