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机场T3的地毯风波,我每次想起来都“既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
不可思议是它居然能发生在广州,理所当然是我们其实都清楚这是怎么发生的。
少林的山门用白玉台阶修得庄严巍峨,方丈负着手踱上去自然好看,可没人问过那个半夜抬着伤员、拎着行李赶下山送信的小和尚——阴天下雨的,这台阶好不好走?
机场领导也一样。他们不需要拖着箱子、领着孩子、低头赶那个马上要关舱门的航班。他们感受不到那种麻烦,所以他们心平气和,理所当然铺下十万平方米的地毯。
这就像前段时间我写过的在首都机场打车——领导又不需要在那儿打车,他怎么会知道在那儿叫一辆车有多糟心?
白云机场前几天再次回应:铺地毯是为了降噪音、走着舒适、走得安全。
每一条都是一个“空着手、不慌不忙走过去的人”的体验,从想到铺地毯开始,就没把一个拖着箱子、牵着孩子、闷头赶路的人算进去。它伺候的是巡山的掌门,不是赶路的弟子。
那拖不动怎么办?5月29日,机场给了两个办法。
第一个:准备推车。国内安检后摆两百台,国际边检后摆八十台,“推”代替“拖”——不大够吧?
第二个更绝:
地毯用久了会被踩得紧实平整,阻力自然就小了。
意思是:你先忍着,等几百万只脚把它踩瓷实了,你就不费劲了。
这就好比我试穿了件特别肥的衣服,商家说:不打紧,你多洗几次,洗缩水了就合身了。
那我还买它干毛?
你说领导没拖过箱子,下面那一个个中层呢?他们总拖过吧,总赶过飞机吧,为什么当时各种会议上,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这地毯可能有问题”?
因为中层们揣摩不透:这已经是领导思虑周详、亲自拍板的得意之作了吗?如果是,我跳出来说“这地毯不行”,那挨板子的不就是我了吗?
所以最踏实的,就是取中庸之道,不夸,不骂也不碰,跟着拖,一直拖下去,就算真出现问题,那也是领导的事,我帮着提桶水灭灭火,表个心意就是了嘛。
小师弟问师兄:师父这样能行吗?师兄语重心长:你懂个屁,你我愚钝,怎敢妄自揣度师父得高瞻远瞩。
类似的怪事,在民航里并不少见——可能各行各样都一样,但咱就只说民航。
天天把“服务”和“满意度”挂嘴上的上峰,又不用真在一线飞航班——
他们不用在客舱里腆着个脸求旅客给五星好评,所以不知道那有多尴尬。
他们不用推着餐车回收那个带侧翼的餐盒,旅客一股脑往你怀里塞,你又不敢让人家等,只能手忙脚乱。
他们不用站在登机口和舱门口拦四超行李,被旅客指着鼻子骂,所以“严控四超行李”这几个字,他们在会上说得轻轻松松。
控?拿啥控?旅客说摔坏了要赔,我们敢点这个头吗?
他们会的是另一件事:开会。从周一到周五,什么事都得上会。
可不管对员工还是对旅客,任何决定作出之前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是感同身受。窝在办公室开会,能开出什么感同身受?就算请了员工代表,那也是选出来的人——能说啥,敢说啥?
地毯这事当初也上会了吧?想象一下岳不群问徒弟:我这《葵花宝典》当练不当练啊?
——您割都割完了,徒弟还能说什么。
真想知道也不难,你下一线,同吃同住同劳动三个月。就说四超行李,你自己去登机口拦,自己去客舱里劝,自己让旅客指着鼻子骂,看你想不想得出办法。
天天逼一线,又不想让旅客投诉,又想要旅客满意,还不让旅客带箱子,你搞笑呢吧?
再回到地毯。
铺都铺了,难道还能全扯下来?那肯定不可能。实在不行,不如把旅客行进的主动线掀了,铺上硬质地面。让那些着急赶路的旅客有条道可以跑起来,其他休息、商业区域保持不变,着急的、不着急的各走各的。
至于这十万平米花了多少,后期维护又打算投入多少,不妨公示出来,省的网友替机场算帐:
采购是一笔成本,后面维护又是一笔,得多少人、多少机器人昼夜不停地伺候?
而诸位掌门长老,以后再修山门之前,别忘了您曾经也是拎着行囊才登上的山,而任何门派的初阶功法都曰《初心》——初心啊,且得记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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