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为柳如是建造、后毁于失火的藏书楼题名“绛云楼”,曹雪芹给贾宝玉的居室命名“绛云轩”。这绝不是偶合,而是着意的呼应和纪念。这是《红楼梦》[1]关联柳如是的又一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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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云楼书目》

《真诰》“绛云”意象则是这一关联的纽带。第八回“金玉互识”与“题绛云轩”的对映设置,隐含着作者的匠(绛)心设计。但对“绛云轩”和“绛芸轩”的版本异文,也还需要专门辨析。

一、《真诰》“绛云”语义考

就其原初语义,“绛云”就是红色云彩。但“绛云楼”之名,钱氏自云取自《真诰》。

其诗《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八首之三“层楼新树绛云题’”自注云:

紫微夫人诗云:“乘飙俦衾寝,齐牢携绛云。”故以绛云名楼。[2]

《真诰》是南朝道士陶弘景所辑道教经典,描述“仙真(紫微夫人等)下凡”给能够通灵笔录的学道者杨羲、许谧、许翙修道教诲的事迹,有仙诗一百余首。含有“绛云”之语句出自紫微夫人授杨羲诗。

紫微夫人携九华真妃来到杨家,自述来自上天:“云阙竖空上,琼台耸郁罗。紫宫乘绿景,灵观霭嵯峨。琅轩朱房内,上德焕绛霞……”这里出现“绛霞”一词,美丽的红色霞光,是仙真“上德”的光彩呈现。

运用色彩鲜明华美的词藻渲染仙阙风光和仙真形象,以引人修道,是《真诰》的重要特色。 《真诰》中以“绛”(大红色)修饰的词语,除“绛霞”,就还有“绛宫”、“绛烟”、“绛阙”、“绛庭”、“绛霄”、“绛云”等。

蒋振华指出,上清派修道的核心主张是“存思”,即让修道者进入“超越了现实的美妙绝伦的身与神游的仙境里,肉体与精神的自由自在是通过与神的对视与冥通,通过幻想的形式得以实现的。”其中就包含了仙凡两性接触的“偶景”。“绛云”一词就是在“偶景”的情境中出现的。

紫微夫人带九华真妃见杨羲时所授道录云:

……良德飞霞照,遂感灵霄人。乘飙俦衾寝,齐牢携绛云。悟叹天人际,数中自有缘。上道诚不邪,尘滓非所闻。同目咸恒象,高唱为尔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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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诰》

作为重要修道方式,《真诰》描述了萼绿华与羊权、九华真妃与杨羲、云林右英夫人与许谧几对仙凡两性交往。“齐牢”是婚礼仪式,即所谓“共牢而食”。

《礼记·昏义》“……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孔疏:共一牲牢而同食,不异牲),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九华真妃带着美丽的“绛云”来完成仙凡之恋。“俦衾寝”、“齐牢”等男女情爱婚姻的词语,在《真诰》中屡屡出现,按照道教的说法,是暗喻“阴阳交感,真偶合契”的修道,即所谓“偶景”叙事,以仙真配偶为表象,实则借文学化的仙缘书写,阐发上清派的修道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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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与理性:中国道教文学及其思想史研究》

《真诰》论述“偶景”云:

乃有墨会定名,素契玉乡,齐理二庆,携雁而行。匏爵分味,醮衾结裳,顾俦中馈,内藏真方也。……盖示有偶对之名,定内外之职而已。不必苟循世中之弊秽,而行淫浊之下迹矣。(《运题象第一》)

夫真人之偶景者,所贵存乎匹偶,相爱在于二景,虽名之为夫妇,不行夫妇之道也。是用虚名以示视听耳。苟有黄赤存于胸中,真人亦不可得见,灵人亦不可得接,徒劬劳于执事,亦有劳于三观矣。(《运题象第二》)

“偶景”区分“虚名夫妇”与“实迹情欲”。胡百涛指出:“偶景体现了存思道法对房中黄赤之道的反拨”,“借用原有术语却营构了完全不同的清净内容,从而使得房中之语在上清派中的内涵被给予彻底的转换”,以达到修真境界。

钱谦益题“绛云楼”名的真意即在于此。《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八首》之五云:

绛云楼阁榜齐牢,知有真妃降玉霄。

匏爵因缘看墨会,苕华名字记灵箫。

珠林有鸟皆同命,璧树无花不后凋。

携手双台揽人世,巫阳云气有昏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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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斋初学集诗注汇校》

作者一再从《真诰》取典,显然是为了以来自上天的仙真形象暗喻柳如是,以表崇敬,同时也隐喻钱柳姻缘以“墨会”的文学神交达到“精神契合”的脱俗境界。

陈寅恪指出:

初视之,似牧斋已明白告人以此楼所以题名“绛云”之故,更无其他出处矣。但若知河东君之初名中有一“云”字,则用“绛云”之古典,兼指河东君之旧名,用事遣辞殊为工切允当。[5]

这就又深一层揭示出钱谦益以“绛云”关联柳如是的初名“云”(“朝云”),使内涵更加丰富的用心。

虽然“绛云楼”不幸焚毁,但曹寅《楝亭书目》仍然收藏了《绛云楼书目》。这表明包衣曹家对钱柳姻缘的认可,曹雪芹也可以因此知道相关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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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亭书目》

这样,我们的理解也就顺理成章了:

“绛云”词语的源头来自《真诰》,作为建筑物以钱谦益为柳如是所建“绛云楼”出名。曹雪芹对柳如是“风流”人格极为仰慕,他不但在小说第二回“奇优名倡”名单,以“朝云”隐入柳如是的原名,而且特意在第八回把贾宝玉的居室命名为“绛云轩”,同时又意味深长地把《真诰》中隐含精神契合灵性境界的“绛云”意象纳入宝黛爱情描写的构思之中,这是一种极大的思想和艺术匠心。

二、与“金玉”对映的“绛云”

“绛云”意象所涉情境隐寓道教上清派以两性结合“偶景”的“精神内修”仙侣境界,正是《红楼梦》为宝黛爱情“木石情缘”所创造的境界。

这涉及对第八回的深层理解。

从情节内容看,这一回的重点的确是回目所示“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描写宝黛钗三人的微妙情感,为此后“金玉”与“木石”的冲突埋下伏笔,但实际上,作者是设计了两个对映的场景:

一个是“金玉互识”;另一个则是黛玉所见宝玉题名“绛云轩”三字,简称“黛玉看字”。

这种对映,甲戌本的回目已有暗示:“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贾宝玉大醉绛芸轩”,不过那是“绛芸轩”而非“绛云(雲)轩”。

庚辰本改为“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显隐相映,更有内涵了。

这是两个情节相关联的完全生活化的艺术情境。

一个是宝钗小恙,宝玉看望。宝钗提起宝玉的“通灵宝玉”,于是宝玉也看宝钗金锁,丫鬟莺儿说破上面所嵌字是“一对儿”的和尚预言,暗示“金玉姻缘”的人为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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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绘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另一个则是宝玉白天写了三个字,叫晴雯贴在门斗上,到晚上宝玉醉酒回来,晴雯埋怨,黛玉出来才看到这三个字是“绛云轩”。

这两个情节通过宝玉与黛玉从去梨香院到回贾母住处的活动细节自然连贯起来。各有三人同框:前面是宝玉宝钗和莺儿,后面是宝玉黛玉和晴雯。

都是二主一婢。但关系的内涵不一样。莺儿只是宝钗贴身丫鬟,这是一种完全现实的主奴关系,她眼中的“一对儿”是尘世姻缘。而晴雯后来成为宝玉的情感知己,宝黛、宝晴是作者特意描写的两种理想的异性情感——恋爱与挚情,如果联系“晴雯”(彩云)与“绛云”的相近意象,以及晴雯在此情节中的特殊作用,小说首次设计的三人同框确实含意深永。

“金玉互识”的意义是外显可见的;题“绛云轩”的内涵则是内隐的。作家是设计操控这两个情境的“看不见的手”。

人们只看到外显情境,关注“金玉”的影响和冲击,却很少有人体会题“绛云轩”的寓意。

贾宝玉早上写了“三个字”,“三个字”出现了四次,直到从黛玉眼中看才知道是“绛云轩”三个字。

甲戌在此一连三次写批语:“究竟不知是三个什么字,妙。”“是不作开门见山文字。”“出题妙。原来是这三字。”[6]很吊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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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会图书馆胶片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可见他完全懂得作者的用意,和此三字对宝黛的意义,正是为了与前面“金玉互识”相映。

这时,正是宝黛青梅竹马,同住贾母院的时期,用贾宝玉的话,“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374页),形成了童真无邪而又心灵默契的情感关系。

贾宝玉所题“绛云轩”所蕴含的精神契合的“绛云”意象:“乘飙俦衾寝,齐牢携绛云。”既有贾宝玉初见黛玉“神仙似的妹妹”的现实感受,又是对未来灵魂伴侣的憧憬。

本是贾宝玉所写三字,命晴雯张贴,却在黛玉眼中看出。年幼黛玉只说“个个都好”,符合年龄特征。她看到的只是宝玉的字,不可能懂得作者的意在言外。

这三字,究竟是喜欢“杂学旁搜”的贾宝玉,明白出自《真诰》的“绛云”的含义,有意题写隐喻对未来的幻想,还是连贾宝玉也不知,是曹雪芹捉笔代拟,正如“金玉”也不为宝玉所知,是作者让癞头和尚设计?小说没有说,也不必说清楚。

总之,钱谦益为柳如是建“绛云楼”,所寄寓的女性美崇拜和灵魂仙侣理想,通过曹雪芹的生花妙笔,移植到贾宝玉和宝黛关系上了。

这与“金玉“的现实俗世配对,在一回连贯情节中前后对映,是何等巧妙而又意味隽永。它喻示了宝黛爱情的精神特质,也是对未来爱情描写的重要伏笔。

三、“绛云轩”还是“绛芸轩”?

《红楼梦》第八回,贾宝玉为住房门斗题名“绛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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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观园绛云轩

“绛云轩”这个题名,在诸版本中,存于己卯、庚辰、舒序本、及俄藏本回目。但甲戌、戚序、蒙府、程高本等作“绛芸轩”。

甲戌本第八回目作“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贾宝玉大醉绛芸轩”,正文中宝玉所写,黛玉所见也是“绛芸轩”三字。这是“绛云轩”与“绛芸轩”的版本异文。

同一版本中也有矛盾。庚辰本除第八回外,“绛云轩”在第五十九回回目“绛云轩里召将飞符”还出现了一次。但“绛芸轩”分别在第二十三回贾宝玉四时诗、第三十六回回目“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也各出现了一次。这种情况,使得版本研究变得复杂起来。

今红学所校注本《红楼梦》从庚辰本,第八回宝玉题字为“绛云轩”,但后文保留了存在“绛芸轩”的矛盾文本。

李希凡、冯其庸主编《红楼梦大辞典》“绛云轩”条释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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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大辞典》

宝玉居室之室名。原是宝玉自书的纸匾,命晴雯贴在荣国府贾母正房内宝玉卧室的门斗上。第五十九回……回目中却以“绛云轩”取代怡红院,说明作者仍以“绛云轩”作为宝玉迁居大观园怡红院的居室室名。[7]

但该《大辞典》又另列“绛芸轩”条,似乎表明对这一矛盾的兼容态度,并未进行学术辨析。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相关各回均取“绛芸轩”之名。但他不否定“绛云轩”。他在第八回有两条意思矛盾的批语,一条是:“好。‘绛芸轩’三字特由黛玉目中点醒,原来是这三字,应绛珠。”

显然这条批语是肯定“绛芸轩”之名。但紧接着周又有批语云:“疑‘绛云轩’是初笔,‘芸’是掩笔。”[8]

既然承认“初笔”,也就是承认“绛云轩”是曹雪芹最初构思,无法否定了。[9]

也有学者力主“绛芸轩”,否定“绛云轩”,论述云:

芸是一种香草,……沈括《梦溪笔谈.辨正一》:“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后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因此,“芸编”是书的别名,书签也叫“芸签”。贾宝玉气秉屈骚,怜香草而惜美人,兼以爱红成癖,其前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就是明确的象征。据此,轩名“绛芸”,既典雅又切题,当为正解。“芸”与“云”音同形近,易讹。故知“绛云轩”似为“绛芸轩”之讹。[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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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成书研究》

议论雄辩,但似难成立。芸是香草,却并不存在“绛芸”。繁体“雲”与香草“芸”并不形近,不可能因形近而误。故周先生虽然取“绛芸轩”,却并不否定“绛云轩”。

虽然在“绛云轩”和“绛芸轩”的版本取舍上有明显分歧甚至对立,学界对二者大多取兼容态度。但这样,问题并没有解决:“绛芸轩”与“绛云轩”之间有无关系?曹雪芹的原稿是什么?还是需要弄清的。

命名,需要语义的支撑。这是基本常识。“杂学旁搜”的贾宝玉给林黛玉送“妙字”颦颦,虽然被探春讥为“杜撰”,但古代本有“颦”及“颦眉”之词。他给原名“珍珠”的袭人改名,也有出处。

贾宝玉为自己居室题名的语义支撑在哪里?唯一的回答是,“绛云”有语义的历史支撑,而“绛芸”没有。在《石头记》甲戌抄本“绛芸轩”三字之前,没有“绛芸”这个词。

笔者搜索bcc语料库,仅得“绛芸”14条,全部来自《红楼梦》(4条)和脂批(3条),以及《香艳丛书》等仿作(7条),而“绛云”一词达791条,有悠久历史渊源和深厚积淀。而“绛芸”不但系生造,语义也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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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艳丛书》

“绛”是大红色。以“绛”色构成的修饰性词语都是偏正结构。如第二回的“绛珠仙草”,“绛珠”(红色珍珠)可以隐喻血泪,但无“绛芸”语词。

据《梦溪笔谈》及有关植物学资料,芸草叶绿带白粉开金黄色花,不可能用大红的“绛”修饰“芸”草。

宝玉“怜香草而惜美人”,他可以自称“绛洞花主”,但也不可以无根据的生造“绛芸”一词。

周汝昌先生批语说“绛芸轩”应“绛珠”,这是不能成立的。因为没有“绛芸”这个词。而”绛云“从原初语义到道教语义,源远流长。

因此,可以断定,贾宝玉为居室题名必定是“绛云轩”而绝非“绛芸轩”。

“绛云轩”三字是曹雪芹的原稿,也是生前定稿。在版本上也可以找到证据。

虽然甲戌原本及更早初稿不存,人们无法看到其初始面貌。但至今保存“绛云轩”的己卯、庚辰本的第八回正文,以及舒序本、俄藏本的回目已经显示两条脉络,可以从两个方向证明“绛云轩”的题名。

一条是从甲戌本到己卯、庚辰本即脂砚斋从重评到四评的脉络,其间回目已经有变化,但保存了“绛云轩”题字。

另一条脉络,是舒序、俄藏本的第八回回目后联“贾宝玉逞醉绛雲轩”不同于己卯、庚辰本,而同于现存甲戌过录本,仅“雲”“芸”一字之差,第三十六回回目也是“绛云轩”三字,甚至没有庚辰本回目作“绛芸轩”的矛盾。[11]舒序本是可以确定乾隆年代的手抄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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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序本《红楼梦》第一回

因此可以断定,舒序本的“绛云轩”必定来自甲戌原本或更早稿本,而非现存甲戌过录本。两条脉络从不同方向通向同一个原点,这就有力地证明了,甲戌原本和原稿本必定是“绛云轩”而非“绛芸轩”。

四,从“绛云轩”到“绛芸轩”

应该承认,从版本学审视,在《红楼梦》的流传过程中,确实发生从“绛云轩”到“绛芸轩”的变化。

笔者部分同意周汝昌的判断:“绛云轩”是初笔,但应该说也是曹雪芹的定稿笔。周汝昌把“绛芸轩”称作掩笔,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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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

不过笔者不同意周先生的解释,他说:“绛云即隐日后与湘云重会一段重大结局,绛芸则隐日后小红贾芸二人日后救助宝湘重合者,虽掩笔,却成巧笔。雪芹笔法总是开头即点睛之贯全身,但粗心人难悟耳。”[13]

周先生喜欢联系他所推断的后三十回情节立论,难免缺少实证,而且他这样说,实际上是把“绛芸”“绛云”都当作词素并列的联合结构组词了,而这明显不正确。

笔者认为,“绛云轩”改为“绛芸轩”最重要的原因是在乾隆皇帝斥钱谦益并进而禁毁其著作之后,与其相关的“绛云”成为了敏感词。为了避嫌,保护自己也保护作品,曹雪芹不得不这样做。

钱谦益著作被禁,虽然是在乾隆三十四年,但这一信号却在乾隆二十六年就发出来了。是年,沈德潜编《国朝诗别裁》以钱谦益列第一,上谕斥曰:“伊在前朝曾任大僚,复仕国朝,人品尚何足论!”

乾隆三十至三十三年间皇帝多次批评“钱谦益大节有亏,其人不足重。”“笔墨虽工,立身污秽,何足道”。

至三十四年上谕:“钱谦益本一有才无行之人,……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今阅其所著《初学集》《有学集》,荒诞悖谬,其中诋毁本朝之处,不一而足……其意不过欲借此掩盖失节之羞,尤为可鄙可耻!”[14]

下令全国禁毁,不留片简。

至乾隆四十三年上谕将钱谦益列入《贰臣传》乙编“俾斧钺凛然,合于《春秋》之义焉。”[15]

其《观钱谦益初学集因题句》诗云:“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逃禅去,原为孟八郎。”[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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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画像

他斥责贰臣,褒奖忠义,当然是为了提倡儒家忠君伦理,以有利于维护自己的统治。但从诗句看,乾隆因此对钱柳姻缘也持否定态度。所以包含“绛云楼”诗和钱柳《东山酬和集》及其他有关诗作的《初学集》遭到禁毁,柳如是受到牵连,也就势所必然。

《石头记》己卯、庚辰定稿在乾隆二十四五年,题“绛云轩”固然无碍。诸本过录流传却正值钱谦益著作被禁之时。

据《楝亭书目》,《初学集》《有学集》都在收藏之列。虽然曹家已经败落,曹雪芹已经过世,作为亲友脂砚斋畸笏叟及过录者,改“绛云”为“绛芸”,当然是势在必行。所以,周汝昌说,“绛芸”是掩笔是对的。

不过绝不是掩“宝湘重合”之虚事,而是为了自我保护以掩盖《红楼梦》“绛云轩”取法自钱柳“绛云楼”之实情。

现存庚辰本署年最晚的批语在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署名畸笏叟;而现存甲戌本署年最晚的在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

如依此不误,那么,我们现在看到的甲戌本过录本的时代(1774),要晚于后期定本庚辰过录本的年代(1767),庚辰过录本大概想既保留“绛云轩”之名,又规避风险,便只保留第八回“绛云轩”之名,而把宝玉迁入大观园后的居所改名“绛芸轩”,所以第二十三回、三十六回都是“绛芸轩”,但有所遗漏,第五十九回仍然保留了“绛云轩”。这就出现了同一本书内存在两个名称的矛盾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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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曹学到红学》,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而舒序本由于是个人收藏的手抄本,并不传播,风险较小,因而回目正文保留“绛云(雲)轩”原稿较好,也就可以理解了。

版本的讨论虽可各执一词,但来自甲戌底本或更早稿本的“绛云轩”三字已无人可以否认。由此看来,《红楼梦》“绛云轩”与钱柳“绛云楼”的关联,也就无可质疑了。

2026年5月15日定稿于深圳

注释:

[1] 本文所引《红楼梦》原文,均据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8年版。

[2] 【清】钱谦益著,钱曾笺注,卿朝晖辑校《牧斋初学集诗注汇校》卷二十下,《东山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1203-1209页。

[3]段祖青、蒋振华、兰亭序《<真诰>的道教史和文学史意义》,《四川民族学院学报》,第21卷第3辑,2012年6月。

[4]蒋振华《汉魏六朝道教文学思想研究》,中南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220页。

[5]【梁】陶弘景撰《真诰》,赵益点校,中华书局2011年版。。

[6]胡百涛《道教学术:上清经所见偶景与存思关系推考》,原载《中国本土宗教研究》(第二辑)ttps://www.daojsms.com.cn//2019/12/16/5791/

[7] 李希凡、冯其庸主编《红楼梦大辞典》(增订版),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85页。

[8] 《周汝昌校订石头记》,,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121页。

[9]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121页。

[10] 沈治钧《红楼梦成书研究》,中国书店2004年版,229页。

[11] 参见刘世德《红楼梦甲戌本研究》第六章第四节,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

[12] 参见刘世德《<红楼梦>版本探微》,华东师范大虚出版社2003年版,233-235页。

[13]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121页。

[14] 《清高宗实录》,乾隆三十四年(1769),卷841。

[15] 《清高宗实录》乾隆四十三年(1778),卷1051。

[16] 《御制诗二集》卷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