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沪高铁一纸涨价公告,把无数普通人挡在了站台外面。珠三角的长途大巴站人头攒动,9块钱一张票,随到随走,全程不用安检不用排队。
一边是日赚3600万的”印钞机”把票价推上新高,一边是曾经被人嫌弃的大巴车挤满了各路旅客。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高铁的钱赚不完,普通人的票买不起,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全国高铁总负债已经突破6万亿元,这个数字大到什么程度?相当于湖北省整整一年的经济总产值。
这笔钱从哪里来?修路借的。中国高铁每修一公里,造价大约在1亿到2亿元之间,一条几百公里的线路下来,几百亿打底。全国高铁里程到2025年已经突破4.6万公里,世界第一,造价加上运营成本,债务年年叠加。
账面上看,国铁集团手里有一张王牌——京沪高铁。这条线连接北京和上海两座城市,覆盖全国约26%的人口,沿线地区贡献全国约43%的GDP。这条走廊上的旅客密度极高,商务出差客占了相当大的比例。2024年,京沪高铁净利润约131亿元,日均进账超过3600万元,是全球赚钱能力最强的高铁线路之一。
国航、东航、南航三大国有航空公司2024年合计净利润大致与之相当,而这三家航空公司加在一起,员工数量、机队规模都远超一条高铁线路。
这样的盈利水平,在外人看来已经是”躺着数钱”,但国铁集团的财务部门看得很清楚——全国绝大多数高铁线路至今仍在亏损,西部偏远地区的线路客流稀少,靠财政补贴撑着。盈利线路的收入,要填补亏损线路的窟窿,还要偿还庞大的建设债务。京沪高铁赚得再多,分摊到全网之后,依然入不敷出。
2025年5月11日,京沪高铁宣布调整票价,正式推行差异化市场化定价机制。调价之后,北京南到上海虹桥的二等座最高票价逼近800元,原来的全价票是553元,一步涨了将近250元。同一段路程,飞机飞行时间约1小时40分钟,淡季机票有时甚至比涨价后的高铁还便宜。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这条线上约有近半数乘客是商务出差人员,他们对价格不敏感,在意的是准点率和效率,愿意为时间付出更高的价格。这套定价逻辑在经济学上讲得通,但它建立在一个没有明说的前提上——乘客的收入水平能够支撑票价的上涨。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是36231元,换算成每小时的收入,大约是18元左右。
涨价之前,京沪高铁二等座全价就已经是553元,这张票的价格,相当于一个拿中位数收入的人,不吃不喝工作整整32个小时才能积攒下来的钱。涨价之后,这个时间还要更长。
对于月收入三四千元的务工者来说,账算得更直接。春节前后买一张高铁票,花出去的两三百块,是孩子半个学期的课外书钱,是家里一个月的蔬菜油盐钱,是攒了好几周才凑齐的数字。票价不是不能接受,是真的拿不出来。
飞机更不是这个群体能轻易触碰的选项。春运旺季机票价格高峰时远超高铁,淡季虽然有特价,但抢票时间窗口短,不是想买就能买到合适价格的。
这批人原本有另一条出路——绿皮车。绿皮车票价低,虽然慢,但胜在实在。2014年,全国普速列车还有超过2000对在跑,覆盖大量县城和小城市。到2025年,这个数字跌到了不足800对,超过一半的普速列车已经从线路上消失。
普速列车减少的原因并不复杂。高铁网络快速扩张,铁路线路资源有限,部分原来普速列车使用的路段被划给了高铁运行,普速列车被迫压缩班次甚至整线停运。路网资源向高铁倾斜,是整个铁路系统在这十年间的基本方向。
三重夹击之下——高铁涨价、绿皮车减少、飞机难以负担——相当一部分人的出行需求没有消失,只是被迫从铁路系统挤了出去,流向了别的地方。
这部分客流最终落到了长途大巴身上。
珠三角的大巴站在2025年5月之后突然热闹起来。广州到肇庆的票价9元,广州到深圳的票价约20元,部分线路客流量在短期内暴涨了约400%。买票不用去窗口,手机上打开微信小程序下单,选好时间,直接去地铁口附近的上车点等车,人到即走,不需要安检,不需要提前到站等候。
这种状态在十年前是无法想象的。那时候的长途大巴和客运站绑定在一起,旅客要提前到客运站买票,窗口排队,坐等发车时间,候车室嘈杂拥挤。一张40块的票,真正进入运营方口袋的不超过10块,剩下的30块左右被客运站场地费、管理费、渠道费层层截走。运营方薄利经营,无力改善车辆条件,旅客体验差,形成恶性循环。
政策层面的松绑改变了这个格局。交通运输主管部门在过去几年逐步放开了道路客运的经营限制,大巴公司获准绕开客运站直接揽客,自主设置上下车点,自行定价,自主销售。渠道成本近乎清零,票价随之大幅下降。
车辆条件也在同期迭代。现在跑珠三角城际线路的大巴,座椅普遍配备了可调节靠背,有些能放平成半躺状态,每个座位旁边有USB充电口,部分线路还接入了WiFi。车厢内部整洁程度比早年有了明显提升。走的多是城市间的快速通道,全程时间可控,不用在客运站耗费大量等待时间。
大巴能给出这种价格,靠的不是补贴,靠的是把中间环节全部砍掉之后自然形成的成本结构。成本压下去了,票价才能降,旅客才愿意来,班次频率才能维持,良性循环就这样转起来了。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比。京沪高铁的市场化定价,走向了涨价;长途大巴的市场化经营,走向了降价。两件事用的是同一个词,结果却完全相反。原因在于市场结构不同。
高铁在城际快速交通领域具有高度的垄断地位,竞争压力有限,定价权握在自己手里,市场化给了它向上调价的空间。大巴面对的是充分竞争的市场,一条线路可能有多家运营商,价格稍高就会失去旅客,市场化对它的约束方向是向下。
猪肉市场、汽车市场、外卖市场,遵循的都是这个规律——竞争存在的地方,价格只能向下走。
一个社会的出行体系,不仅仅是修了多少公里的高铁,也不仅仅是最快那班车能跑多快。它还包括另一个问题:当速度越来越快、票价越来越贵,那些跟不上节奏的人,有没有地方可去?
从数据来看,被高铁涨价和绿皮车削减共同推出来的那批旅客,暂时被大巴接住了。9块钱的票价、随到随走的发车频率、地铁口上车的便利性,构成了这部分旅客当下能找到的最实际的替代方案。
这件事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看,折射出的是一个持续存在的结构性问题。中国的城镇化进程推动了大量人口在城市间流动,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务工群体,收入水平中等偏低,出行频次高,对价格高度敏感。铁路系统在快速现代化的过程中,整体上倾向于服务高消费、高效率的出行需求,普速列车的压缩是这种倾向的直接体现。
大巴填补了这个缺口,但大巴能填多少,取决于大巴能走的路线有多广。城际短途线路,大巴有竞争力;跨省长途,大巴的时间成本就会变得很高。一个从广东务工回湖南老家的工人,坐大巴单程可能需要七八个小时,这已经是很多人的接受边界了。
绿皮车曾经是连接这段距离的重要工具,慢是慢,但价格低,时间上还勉强可以接受。普速列车网络的收缩,让这个群体的跨省流动变得更加费力。
变局在继续。高铁网络还在扩建,新线路还在陆续开通,债务规模还在增长,定价压力还在积累。普通乘客需要的答案,不是最快的那班车,是那张他们买得起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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