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冬,湖北黄安徐家河村。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挨家挨户敲门,逢人就问:“石顺香老人家住在哪儿?”
村里人摇头:“没听过这名字。”
年轻人抬头看了看村口的木牌,“徐家河村”四个字清清楚楚,他说:“不该错,司令亲口交代的就是这个村子。”
叼着烟斗的老大爷靠在槐树下,眯眼看了他好久,才慢悠悠说:“徐家大娘就姓石,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不过她儿子十几年前就没了,你找她干啥?”
年轻人站直了:“我是奉司令的命令,来接她去北京的。”
老大爷拿下烟斗:“你们司令是谁?”
“就是我们徐司令。”
这话一落地,周围晒着太阳唠嗑的村民全安静了。有个大妈放下针线活:“小伙子可不能瞎讲,石大娘的儿子早就牺牲在七里坪了,村里谁不知道!”
年轻人也愣了:“咱们村还有别的姓石的大娘吗?”
老大爷摇头:“就她一个。”
石顺香这辈子流过太多泪了。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儿子徐深吉。1910年生的孩子,家里咬牙送进私塾,盼着谋个正经差事。
可那个年代书桌放不稳。徐深吉在夜校听人讲革命,讲地主为什么富、农民为什么穷,讲国家再不救就要亡了,心里那把火就烧起来了。
1926年,16岁的他跟父母说:“我想去参加义勇队。”
他娘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了吗?”
徐深吉说:“想清楚了,如果谁都怕死,这个国家就没有指望了。”
他爹拍拍他肩膀:“你放心去,我和你娘是你的后盾。”
石顺香站在灶台边,拿围裙擦了擦眼角,什么都没说。
徐深吉进了义勇队,1927年黄麻起义他是最年轻的战士之一。起义失败后,国民党反复清剿,徐家背井离乡躲了好几年。
1930年风声稍松,一家人回到徐家河。也是这一年,徐深吉跟父母说:“我要去参加红军。”
这一走不一样了——要行军、要打仗、也许一年半载回不了家。
石顺香替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包了几个杂粮饼子,送到村口时一直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最后是他爹把她劝住的。
徐深吉到了部队,因为念过书又打过仗,很快从战士升到排长、连长。
1932年,蒋介石调集重兵围剿鄂豫皖苏区。徐深吉接到命令,带部队在七里坪阻击三个整编师。
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炮火把山头犁了一遍,徐深吉端着枪冲在最前面,身边战士劝他往后撤,他吼道:“谁说团长就不能冲锋!”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
他倒下去的时候,周围还在交火,没人能停下来查看伤势。战斗打了一天一夜,红军顶住了进攻,但伤亡惨重。
打扫战场时,战士们找到浑身是血的徐深吉,怎么喊都喊不醒,一探鼻息——已经没了。
消息传回徐家河,石顺香正在灶房烧火,听了之后一句话没说,直直倒了下去。醒来后她不吃不喝,在炕上躺了好几天,眼睛是干的,泪好像流尽了。
她不知道儿子埋在哪里,只听人说是牺牲在古峰岭。此后每年那个日子,她都走十几里山路去烧几刀纸,站一会儿再走回来。她这么走了十七年。
其实,徐深吉没有死。
那颗子弹打穿了胸腔,但没伤到心脏。后续医护兵发现他时,还有一丝微弱脉搏。紧急抢救后命保住了,但伤势太重,恢复期拖了很久。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想给家里写信。但部队要转移,他躺在病床上想了很久:革命还没成,后面仗还多,这次侥幸捡回命,下次未必有这运气。与其让母亲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不如就让她当自己已经死了。
他咬咬牙,把笔放下了。
伤好后他归了队。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一场接一场地打。从小米加步枪,一直打到新中国成立。当年的团长,成了冀南军区司令员。
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徐深吉站在观礼人群里,听着礼炮一声声响,心里翻涌的不是熬出头的欣慰,而是那个在古峰岭烧了十七年纸的老人。
他连夜写了亲笔信,叫来年轻警卫员:“你替我去趟湖北黄安,去徐家河村找石顺香老人,把她接来北京。如果她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我儿子。”
警卫员找到徐家河村时,石顺香正在院子里喂鸡。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
听到院门外喊“石大娘”,她转过身,看见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儿。
警卫员把信递过去。石顺香不识字,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这是我儿子写的?”
“是。我来之前徐司令亲笔写的,让我一定交到您手上。”
石顺香把信贴在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喃喃地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石顺香穿上最好的一件褂子,跟着警卫员坐上去北京的火车。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火车咣当咣当走好几天,她一直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封信,一会儿摸摸信纸,一会儿叠起来放进口袋,过一会儿又掏出来看看。
火车到站时,站台上站着一个穿将军服的中年人。身板笔直,肩膀很宽,脸上的轮廓还能看出十七年前那个站在村口说“我要去参加红军”的少年的影子。
石顺香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不敢往前走。
徐深吉快步迎上去,在她面前站定,喊了一声:“娘。”然后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孩儿不孝,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石顺香伸手摸着他的脸,手指从眉毛滑到鬓角,又从鬓角滑到下巴,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她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很轻很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徐深吉跪在地上,头埋进母亲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站台上的人都安静了。
我写这段往事时,一直在想:徐深吉当年躺在病床上决定不给家里写信,到底对不对?
从道理上讲,他不该瞒着母亲。但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能理解——仗没打完,今天活着明天就可能战死。让母亲再绝望一次,比让她继续活在已经绝望过的日子里,也许更残忍。
石顺香那十七年,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是每年去古峰岭烧的那几刀纸,是那个被所有人认定死了、但她心里可能从未真正相信过的儿子。
你们觉得,徐深吉的选择该怎么理解?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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