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郭奕寒
编辑 | 吴佩蔚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
当前,我国已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2026全国及中国银发经济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我国老年人口规模持续扩大,新生人口不断缩减,呈现出“顶部膨胀、底部收缩”的人口格局。
在老龄化的浪潮中,城乡差距被进一步放大。2020年,农村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17.72%,比城镇高出6.96个百分点,近四分之一的农村地区已进入超级老龄社会。同时,少子化也加剧了养老压力,2024 年新生儿数量降至850万,相较2000年减少约一半,劳动年龄人口不断减少,养老的重担,正层层压向县城和乡村。
在这场养老变局中,县城、农村老人,成为了中国养老版图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他们守着乡土的根,既无法享受城市专业化的养老服务,又要面对子女进城、家庭养老功能快速弱化的事实。
养老,从来不是“吃饱穿暖”这么简单,而当下对养老生活的追求,更进一步说,或许需要转变为“享老”,让老人过更自在、舒适的晚年生活。但从“养老”到“享老”,基层政策、模式的转变或许还在一步步的试探中。
而在各种举措的试水中,困在城乡的夹缝中的县城老人,究竟该何去何从?
中国基层养老模式的更迭,与人口结构、城乡发展等社会因素息息相关。因此,要读懂县城老人的困境,我们需要理清基层养老的来路。
起初,社会并没有面临过多的养老压力,养老几乎是家庭的“私事”。
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前,城乡分割的格局让农村社会处于相对封闭状态,家庭养老,几乎是唯一的养老模式。
彼时,农村人口结构较为年轻。根据南开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原新的论文《中国式农村养老模式的变迁、困境与完善》,1964年农村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仅3.66%,老年抚养系数仅6.63,平均每100个劳动人口仅需负担6.63 名老人。多子女大家庭、乡土孝道伦理、院落式合居的生活方式,撑起了最朴素的养老模式,即子女共同承担赡养责任,村社规范强化“敬老孝老”的理念,土地则为老人保障基本生计,社会仅靠“五保制度”为无依无靠的弱势老人兜底,没有所谓专业化、社会化的养老概念。
后来,改革开放成为了转折点。城乡人口流动加速,让大量农村青壮年涌入了城市,于是,家庭养老模式的根基开始松动。一方面,计划生育让家庭规模开始小型化,多子女分担养老压力的格局消失;另一方面,人口外流导致空巢化加剧,子女无法近身照料老人,传统的家庭养老功能被逐步弱化。
尽管此时,社会养老开始起步,但供给远远跟不上需求。农村集体养老仍然只覆盖五保户,民办的养老机构以家庭作坊式为主,服务较粗糙、规模小,接不住激增的养老需求。因此,基层养老面临着家庭撑不住、社会接不起的过渡期,供需结构失衡,县城、农村老人养老困境开始凸显。
当前,高龄化、空巢化已成为基层常态,而家庭,显然已经无法独立承担养老的责任。基层养老正式进入自我、家庭、社会三方协同的新阶段,形成了县、乡、村三级分层落地的体系。
县级养老层主要承担失能老人集中照护、养老数据智慧管理、个性化高端养老服务的功能,整合县域医疗、资源,为乡镇、村社提供技术支撑;乡镇养老层负责特困老人集中供养,衔接县级资源与村社需求;村社养老层则覆盖绝大多数居家老人,以居家照料和日间照料、幸福院、低龄老人互助等福利化服务为主。
由此可见,基层养老已逐渐形成了以居家为核心、社区为依托、机构为补充、医养为支撑的多元格局。但模式的完善,并不代表落地的顺畅,理想与现实之间,仍然隔着道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上文我们提到,从家庭独担到三方协同,基层养老的框架的确越来越完善了。可真正落到县城与乡村上,各种错位与痛点让养老之路举步维艰。
无论是基层公建养老院,还是小作坊式养老院,对于老年人来说,都存在着不小的麻烦。
在基层,许多老年人拒绝进入机构养老的原因之一,在于它实行封闭化管理,大门紧闭,限制外出。“管得跟军事化似的,大门一关,不让自由出入,一天放风两次”是部分公建机构养老管理的现状。
这种管理方式,与基层老人“恋土、恋家、重人情”的需求相悖。与城市的老人不同,基层老人更喜欢开放式的生活和熟人社交,而这种照搬城市的封闭化管理,导致多数机构“建得起,但住不满”。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夏柱智曾表示,当前农村养老服务项目的建设主要是回应自上而下的行政任务,而不是真正回应农村老年人的普遍需求。
另外,低收入老人依赖的小作坊养老院,虽然能为老人提供更贴心的服务和情感支持,但也面临着安全合规和运营成本问题。
湖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后陈璐发现,农村自建房改建的养老院,大多缺少土地证、规划手续,消防设施根本没法达标,可改造达标需要更大成本,小经营者根本承担不起。有的养老院因为小区无法安装消防喷淋系统被关停,关停之后,低收入老人则失去了唯一的养老去处。
更棘手的,是专业人才和服务的双重短缺。基层养老护理员持证率低、流失严重。乡镇医护人员面临“薪资低、编制紧、晋升难”的困境,人才持续流失,而部分基层养老护理员,缺乏专业培训,服务可能仅限于“洗衣做饭”,无法满足失能老人康复、医疗照护等需求。
老人不愿进入养老院,是面子和信任的双重顾虑。
忠县的调研显示,老人担心进机构被他人视为“子女不孝”,子女又怕机构护工不专业、老人受委屈。更何况,老人在养老机构被虐待、被机构人员骗养老金的新闻频频出现,更加剧了子女对机构的信任危机。“到养老院了,住那么多人,谁会特别顾及某一个老人?”,有的担心护工不专业,干脆自己请护工上门,“自己能看到护工的一举一动,心里多少踏实一些。”
因此,大多数老人会选择居家养老。但这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如今的家庭和个人照护能力,早已大不如前。
数据显示,农村老人平均子女数降至2.9人,六成以上的老人独居或仅与配偶同住,子女代际照料缺失;农村老人月均收入仅470 元,养老金不过100—300元,收入微薄且不稳定;近七成的老人是小学及以下学历,健康认知不足,常年务农透支了身体,自我养老能力有限。
目前,我国失能老年人约3500万人,占全体老年人的11.6%,且农村失能率高于城市。这些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或许连基本生活都难以保障,更何谈自我养老。
事实上,针对基层养老的困境,国家曾提出发展互助养老模式。
“互助幸福院”是比较早、比较典型的农村互助养老案例。幸福院聚集了生活能自理的60岁以上独居老人的力量及其养老资源,在生活和管理方面实行自助和互助,是一种“村集体办得起,老人住得起,政府支持得起”的互助养老方式。
这种形式得到了民政部的肯定,并在全国范围内实现积极推广,但全国互助幸福院的运营并不理想。
原因主要在于资金、法规、服务供给缺位,仅靠村社力量难以持续。且靠低龄老人照顾高龄老人,补偿和付费水平一般较低,很难换取同等回报。
因此,这种仅靠村庄一方维持的养老模式,同样很难走远。
县城老人的未来,不能依靠对城市模式的照搬,也不能单靠某一方的力量。必须立足实际,走在地化、普惠化、专业化的融合道路,让养老服务贴合老人需求、适配本土资源,才能真正实现落地。
对于基层老人而言,居家养老或许仍是首选。破解难题的第一步,是把服务送到家门口。
重庆忠县搭建了全域覆盖的居家养老网络,按照“一乡镇一中心、一村社一站点”的标准,建成 4 个街道养老服务中心、84 个社区养老服务站、25 个乡镇养老服务中心。老人出门就能享受助餐、助浴、助医、体检、文娱等服务,解决了居家老人“没人管、不方便”的难题。
江苏如皋是全国最早迈入老龄化的县城之一,它探索出了“机构+社区+居家”的链式养老,用长护险托底专业服务,把照护分为两类。“民政类”护理员每月上门3小时,服务低保、五保高龄老人;“医保类”护理员持证上岗,每周为失能、失智老人提供1小时专业照护,涵盖生命体征监测、失禁护理、康复训练等医疗服务。
2019年开始,如皋就开始推行“长期照护保险”,保障范围从职工医保参保人群扩大到了全体基本医保参保人群。根据居家老人的失能等级,照护保险基金会提供家庭照护服务费、上门服务和一定的辅具费用。
比如,针对重度失能老人,若居家养老,老人可享受每天15元家庭照护服务费、每年8000元辅具额度,外加送餐、生活自理能力训练、生命体征检测等58项免费上门护理服务,在家也能享受到专业照护。
针对养老机构安全不达标、信任建不起的问题,忠县给出了答案。
安全方面,忠县累计投入3000余万元完善设施,将养老机构食品经营许可证办证率、消防设施配备率从32%、55%分别直接提升至双100%。同时,还出台民办养老机构建设指引,实地指导筹建、劝退不合规机构,从源头杜绝安全隐患。
信任重建方面,忠县接入了智慧养老云平台,让全县117家养老院视频监控全程在线。还推广“互联网+明厨亮灶+AI智能识别”模式,让老人的饮食安全透明可见。它摒弃了公建养老机构常用的军事化管理,做适老化改造,让养老院真正变得有温度,慢慢扭转人们对机构的刻板印象。
另外,针对就医难的问题,除了在养老院开设中医医院或医务室,忠县的30家医疗机构与114家养老机构签订了医养结合合作协议,形成医疗养老联合体,开通转诊、接诊绿色通道,还拟培育2至3家兼具医疗和养老资质的综合性康养机构,打造“医养康养一体化”示范机构。从养老到医疗搭建更专业的信任链条。
另外,利用基层熟人社交的特征,也可合理激活基层资源,打造另一种养老方式。
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学者曾红提出,基层养老可依托村社的熟人网络,发动低龄健康老人,为高龄、失能老人提供照料、陪伴、代购等服务,成本低、信任度高,老人也更安心。同时,还可以利用乡贤与老年协会,依托宗族、村社文化,发动乡贤捐资、出力,老年协会开展结对帮扶、文娱活动,丰富老人精神生活,也重建乡村养老互助网络。此外,还能盘活农村的空置房屋、土地,改造养老站点、活动中心,让老人在熟悉的环境里安享晚年。
当然,养老服务的落地,还离不开“钱”和“人”的支持。
资金上,首先建立基础养老金动态调整机制,逐步提高农村养老金待遇;其次简化财政补贴审批流程,确保资金及时到位;最后扩大长护险覆盖范围,将全体城乡居民纳入保障,减轻家庭照护压力。
人才上,可以忠县作为参考。为提升护理人员的专业能力,忠县成立了好能手职业培训学校,开设养老护理员、医疗辅助护理专业,编制标准化课程,先后培养110名持证护理员。同时,针对基层人才流失的问题,落实乡镇医护、护理员的编制与薪资,解决晋升难、补贴少的问题,让人才留得住。按照忠县“十五五”规划,未来还将新建失能老人集中养护中心、拓展上门助浴助医服务、引导医生营养师下沉基层,让专业化养老服务真正扎根基层。
当然,正如县城不能简单照搬城市养老模式一样,忠县和如皋的成功同样不能被简单照搬,还需要县域考虑自身资金、人力等综合因素,适当采纳,因地制宜。
县城的老人,究竟何去何从?要让“养老”真正从简单的吃饱穿暖,到安享晚年的“享老”,住进高端养老机构,或者被动居家度日不一定是个好方向。
或许,对于县城老人而言,真正的“享老”是在熟悉的土地上,有尊严、有陪伴、有保障地走完晚年。
毕竟,基层养老真正需要的,是摒弃指标化思维,扎根乡土、贴近老人需求;是打破资源壁垒,让医疗、服务、资金下沉到最基层;也是重拾乡土温情,让养老回归人情,回归到生活本身。
养老,是民生之基,更是文明之尺。当居家有上门照护、社区有服务站点、机构有安全保障、生病有医养绿色通道、精神有乡土陪伴,县城的老人们,才能真正从“养老”走向“享老”。
而这,或许才是基层养老的方向,也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初心所在。
—FIN—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