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蒋道龙
巢北乡下麦收季节叫忙月,又叫午收,城里人管这个叫“农忙”。
午收最先醒的不是人,而是镰刀。
头天晚上,爷爷从墙缝里把镰刀摸出来,镰刀浑身锈迹。爷爷蹲在磨刀石前,哗,哗,一下一下磨。月光照在他弓着的背上,看着像一丘弯曲的稻田。磨一会儿,他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凑到眼前看一看,再磨。
直到镰刀发出青白色的光,他才站起身,对着夜空挥两下。那声音脆脆的,像是把月亮也割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天不亮,这声音就出现在田里。
我试着割麦。右手攥紧镰刀把,左手揽住一兜麦子,用力一拉——麦秆没断,手背划出一道血印子。
爷爷割麦不一样,他弯腰的姿势像是给土地鞠躬,镰刀贴着地皮走,麦茬留得一样齐整。左手一揽,右手一拉,噌地一声,一把麦子就倒在怀里。三把合成一铺,顺手搁在身后,麦穗朝着一个方向,整整齐齐。
割不动麦,我就捆麦把子。捆麦要用“要子”,就是从麦铺里抽几根长秆子,分成两股,一扭一压一拉。爷爷打要子像变戏法,随手一拧就行。我学了几年,总是松松垮垮,挑起来就散。奶奶笑我手小,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会了。
可等我真长大了,却再也不需要会这个了。
挑麦把子是最累的活。麦把子一层一层,颠倒放在两只稻架上。一条扁担,往肩上一担,走在窄窄的田埂上。稻架一闪一闪的,麦穗在身后一摇一摇。汗水顺着爷爷脊背往下淌,湿透了衣裳。
打场的时候,我最爱翻叉。麦铺子摊在稻场上,石磙子碾过去,麦粒簌簌地落下来。我们用木叉把碾过的麦草翻过来,再碾一遍。扬起来的时候,麦芒在阳光里飞舞,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扬场是爷爷的活。他站在上风头,木锨铲起一锨麦子往空中一扬——麦粒重,落在近处;麦芒和碎屑轻,飘到远处。他扬场的姿势很好看,腰身往后一仰,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兜住。
新麦收进仓,奶奶就张罗着做新麦面了。用湿毛巾把麦子反复擦干净,摊在竹匾里晒干,拎到机坊里加工。出来的面粉还带着温热。奶奶伸手抓一把,捏一捏,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眯起眼睛说:“是那个味,香。”
忙假结束,学校上课了,老师让写作文,题目叫《忙假里的一件事》。有的同学写拾麦穗、送茶水,我写了爷爷磨镰刀。说镰刀磨出来的光,照亮了忙月的每一个早晨。老师在班上念了这篇作文,念到“像是把月亮也割了一道口子”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现在回巢北,田里已经很少有人用镰刀了。收割机开过去,麦子就成了麦粒。那块磨刀石,那些稻架,那把木叉和木锨,都放在杂屋里,落满了灰。爷爷也不在了,那把他磨了一辈子的镰刀,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我总觉得,忙月里最先醒来的,还是镰刀。
那薄薄的、脆脆的声音,穿过收割机的轰鸣,穿过三十年的时光,在我耳边响着。它磨亮的不是刃口,是那些弯腰割麦的清晨,是稻架压在肩上的重量,是扬场时麦子落下的沙沙声。是我们这代人,对土地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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