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赵奕
刘峰的人生,是把一个人熬过来的路,走成了好多人的路。
21岁那年,一场车祸骤然带走她的左腿。从卧床一年多、整夜盯着绷带发怔,到坐着轮椅丈量全城的无障碍设施,再到带领残友跑完马拉松全程、创办无声咖啡店,刘峰用二十年光阴,把自己从深渊中一寸寸拽出来,又成为了无数残障者的“摆渡人”。
7月17日,“圆梦·一角咖”联合创始人刘峰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她递出的不只是一杯拿铁、一条赛道、一份工作,更是让残缺的身体重新获得“普通”的可能。坡道和电梯铺平了路面的沟坎,而她在人心深处撬开的裂缝,正让偏见一点一点松动。她说,平等与尊严,从来不是施舍,是每一个人都配得上的、脚踏实地的奔赴。
刘峰生活照
一场车祸碾碎的五年
1981年,刘峰出生在吉林。21岁那年,人生尚未铺展,一场车祸便骤然截断了她的道路。左腿高位截肢,连日高烧不退,当地医院束手无策,她被匆匆转往北京,在病床上熬过了一年多被疼痛吞没的日子。
起初,浑身的剧痛让她以为自己只是受了重伤。直到伤势稍稳,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腿。那些曾认真规划过的未来,一夜之间碎得彻底。
“整夜整夜睡不着,盯着绷带发呆,一遍遍问为什么是我。”她说,那段日子把自己关进了无声的角落,不愿见人,也不肯开口。创口反复溃烂、假肢磨得生疼,身体的煎熬尚可硬扛,可每次低头看见空荡荡的裤管,心里便塌下去一块,那是对“不再完整”的恐惧,是对往后余生如何下脚的茫然。她怕走出病房,怕陌生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瞬间的停顿和躲闪,比伤疤更灼人。
刘峰
唯一的光,来自家人。父母和妹妹轮流守护,成了她坠入深渊时仅有的绳索。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2006年。在一场残障朋友的聚会上,她看见许多坐轮椅的人谈笑风生,活得舒展而坦荡。那一瞬她忽然明白,身体残缺,不代表人生的精彩也要随之打折。
吉林的冬天漫长而寒冷,路面反复冻融,穿戴假肢几乎寸步难行。困在屋里的压抑日积月累,让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一座冬天不结冰的城市。2011年,刘峰拖着行李箱来到成都的街头。
这里气候温润,但更让她安心的,是普通人目光里的平淡。没有猎奇,没有怜悯,只是寻常一瞥。起初她仍固执地藏起假肢,在人群中走得小心翼翼。和残友们一次次结伴穿行街巷之后,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了下来。她开始坦然拄起拐杖,坐上轮椅,把自己真实地还给阳光。
孩子上幼儿园后,她便正式踏入助残领域。最初在一家机构照料心智障碍群体,后来加入圆梦公益。2016年,她坐着轮椅带队做全省无障碍调研。登峨眉山,跑九寨沟,走遍宽窄巷子和武侯祠,辗转机场与地铁站,一点一点记录无障碍设施的短板。最终,这些脚步汇成了《成都无障碍手册》,捧回多个公益奖项。此后多年,机场和景区常邀她测评无障碍改造,低位导览屏、加宽通道、专用卫生间一项项落了地。
但她的目光比硬件更远:“坡道和电梯只能铺平路面,人心里的偏见,才是最后一道门槛。”
一杯咖啡撑起的体面
把自己从泥泞的过往里打捞出来后,她开始看见那些还在同一片沉浮中挣扎的人。
有残友给她看手机里存了两年都没发出去的求职简历,有家长拉着她的手说孩子大学毕业就再没出过门。她比谁都清楚,一份工作对残障者而言意味着什么,“不是糊口,是抬头。”
2025年,“圆梦·一角咖”无声咖啡店在成都创立。店名藏着她的小心思:“一角”是留给残友的一席之地,而每一杯咖啡卖出去,就有一角钱汇入公益的溪流。
选择做咖啡,是她反复思量的结果。“安静、体面,不需要太重的体力,听障或肢残的朋友都能上手。”她想用一杯咖啡告诉所有人:残障人士不是只能被照顾,他们同样可以端出一杯漂亮的拿铁,也端出一份扎实的底气。
刘峰参加“创赢未来”2026创业大赛成都选拔赛
门店的设计处处透着妥帖。没有门槛的坡道,矮到轮椅刚好够到的点单台,干净的无障碍卫生间;桌上摆着图文菜单,墙上挂着手语提示,语音实时转文字的屏幕让沉默的交流变得流畅。如今,川渝两地已开出12家这样的店,培训过百名残障学员,30多位听障或肢残咖啡师稳定在岗。
新学员要经过两个月系统培训,从认识豆子到拉花,从安全规范到模拟接待,一步步来。社工始终陪在旁边,不急不催,慢慢培养着每个人的信心。有个二十出头的听障男孩,刚来时缩在角落,头低到胸口,上下班都要家人接送。大半年过去,他主动报名去集市摆摊,对着陌生人微笑比划,眉眼间的局促渐渐化开。
咖啡师每月到手三四千,加上残补,足够自己租房吃饭。刘峰常说,补贴是等着别人给,工资是自己挣来的,花起来心里踏实。他们不再是家里的拖累,是能创造价值的普通人。“这就是尊严最实在的样子。”
创业从不是童话。资金缺口像一道暗河,偏见则是另一堵墙。不少客人怀着同情上门,而非欣赏;合作方有时质疑效率,觉得残障员工“不够快”。
但这些都没拦住她。未来三年,团队计划把店开到一百家,还要拓展无障碍督导、文创设计、短视频运营等岗位,让不同类型、不同程度的残障者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刘峰生活照
一把轮椅奔赴的山海
灯亮在闹市,路铺向远方。贴在残障群体身上的旧标签,正被一道道向前的身影碾过。
2016年,都江堰的一场7公里欢乐跑,让刘峰第一次接触到马拉松。半年后,她出现在厦门全程马拉松的赛道上,双手奋力转动轮圈,在跑道上闯过一段又一段路程。
“马拉松教会我的是,别给自己设限。”她说,创业也一样,一路都是坡道和颠簸,资金压力、别人的白眼,但不用追别人,慢一点也能到。
2017年,她成立“追风轮跑团”;2019年发起“轮椅跑者圆梦计划”,筹款十多万,帮两百多位贫困残友站上马拉松赛道。
刘峰在2026成都市残健融合樱花公益跑获奖
她还带着队伍穿越戈壁,滚烫的风沙把皮肤打磨得粗粝,而内心却在那片荒芜中变得柔软而完整。她终于和自己的身体,达成了某种不必言说的和解。
轮跑团里,角色也在悄悄流动。曾需要人照顾的脊髓损伤者,如今成了康复志愿者,耐心教新人防压疮、练转移;爱拍短视频的队员,随手记录无障碍出行日常,无意中照亮了屏幕另一端无数困在家里的灵魂。
每月一次的无障碍旅行团,是另一束光。新疆的草原、青海的湖、广西的山,志愿者推着轮椅,带着常年不出门的残友去看世界。一趟远行回来,很多人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见过天地辽阔之后,才有的安静与笃定。
遇到学员练到崩溃想放弃,刘峰就笑着跟他们讲起自己在赛道上的狼狈:喘不上气,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无数次想停下来。但她知道,停下来就是认输。“往前走,慢一点也是前进,别半路扔下自己就行。”
盛夏的阳光洒下来,轮子碾过地面,咖啡香从街角飘出来。刘峰用一程又一程的路证明着,身体的局限永远无法束缚心中的山海,平等与尊严,从来都值得每一个人全力奔赴。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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