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升职的消息,随着春风飘荡。

村里人拍我爹马屁,“你家老三真有出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以后,可要多多关照乡亲们!”

我爹抽一口旱烟,悠悠吐出一个烟圈,掩饰不住得意,昂首挺胸说,“咱们乡里乡亲的,好说,好说。”

我娘拿眼狠狠剜我爹一眼,扯起我爹就走,我爹一激灵,眼神闪了闪,有些心虚。

我娘扭头笑眯眯地对大家说,“别听他胡咧咧!我家老三跟大家没啥区别,还不是为了挣碗饭吃?”

大家纷纷附和,“说的对,说的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娘薅着我爹的脖领子,一路扯回了家。

路上,无论遇到男女老幼,大家都笑脸相迎,甚至带着一点讨好和敬畏。

有的喊,“陈三叔,菊婶子。”

有的叫,“三爷爷,三奶奶。”

有的嚷,“陈三哥,菊嫂子。”

我爹像踏在了云端,轻飘飘的,嘴巴咧到了后脑勺,不知道先迈哪个腿了。

“咣当”,我娘顺手把大门关上,把我爹拖回了屋。

我娘对着我爹直运气,“你能不能少给咱家老三找点事!”

我爹气鼓鼓地说,“我给老三找什么事了?亲朋好友求到他头上,他还能不帮忙办事?”

我娘更生气了,拿指关点着我爹的脑门。

我娘说,“你啊你,孩子能走到今天,全靠他自己,咱们帮不上半点忙!有的事能做,有的事不能做。你可不要给孩子惹事!”

我爹不服气地说,“你看你,我又没让老三做坏事,干嘛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娘瞥我爹一眼,“哼,我还不知道你,喝二两猫尿,就容易忘形。我警告你,谁求到你头上,都不许答应!”

我爹对我娘,还是有三分惧怕,悻悻地说,“知道了!女人就是胆小。”

我娘豁达乐观,性格坚韧。

我爹头脑简单,虚荣心强。

不过,有我娘看着我爹,一时半时,老爷子没有给我捅过什么大篓子。

知子莫如母,我越来越低调内敛,不喜张扬,常言道,“低调使得万年船”。

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从一贫如洗的农家,走向坎坷的仕途。从小跟班干起,一直到市局级,有多么不容易。

我是农村的孩子,却胸怀大志,不畏艰辛,不惧困难,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实现人生价值。

我没有任何背景,全靠自己打拼,不像有些人,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

我生在穷乡僻壤,村子叫陈家堡,有500多户,我们老陈家是大姓,叔叔大爷,堂兄堂弟,各种族亲一大群。

村里人往上数三代,都是亲连着亲。

只是,我们村穷啊,四周有不少盐碱地,庄稼长得参差不齐,显得有点荒凉。

爹娘生了8个孩子,据说伤了2个,活下来6个,我有2个哥哥,3个姐姐,我是老幺

按照男孩排名,我就是陈老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年月,家里一穷二白,耗子都不光顾我家,根本填不饱肚皮,全家人饿得直打晃。

不管再穷再苦,我娘是个有远见的人,一直鼓励我们上学念书。

我爹说,“人都快饿死了,还读什么书啊?读书能当饭吃?”

我娘说,“别听你爹的,多念书,心胸才开阔,心里才透亮。”

我牢牢记住我娘的话,无奈哥哥姐姐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只有我聪明伶俐,坚持念书。

在农村,一大家子,能出一个读书人,就不错了,真是用全家的力量托举。

我去镇里上初中,每天背着窝窝头,食堂大爷帮助热一热,我娘给我炒了鸡蛋酱,油汪汪的。

我娘说,“老三念书废脑子,你们谁也别跟他抢。谁让你们自己不愿意读书呢?”

哥哥姐姐直吞口水,他们平时吃菜,都是水煮,看不到一点油星。高粱面窝窝头,塞进肚子里,一会儿就饿了。

我去县里读高中,大哥步行走50里,给我把粮食挑到学校,拿了粮食,才能在食堂吃饭。

一年到头,家里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都给了我。

哥哥姐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袜子破了,补了又补,一双好鞋也没有。

每年也只给我做新衣服,我娘说,“老三在外面上学,穿好一点,别让人瞧不起。”

姐姐们都很疼我,大哥憨厚老实,二哥非常不服气,总爱挑我的茬。

二哥气呼呼地说,“娘,你们就是太偏向老三了。”

我娘沉着脸说,“你要是读书上进,全家人也供你。”

二哥被噎得不吭声了,他一看书就头疼,又不乐意下地。

不过,有我娘这个定海神针,二哥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我考上大学,成了十里八乡第1位大学生!

我娘高兴得哭了,我爹跑到院子里,点了一长串鞭炮,走路都发飘了。

二哥撇撇嘴,嫉妒得眼冒绿光。其他哥哥姐姐都为我高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很奇怪,我并没有被宠坏,在我娘的影响下,反而处事周到,思虑缜密,一直是学生干部。

我大学毕业后,就从政了,被分配到山沟沟里,我不怕苦,不怕累,带领乡亲勤劳致富。

我一步一个脚印,勤勤恳恳,克己奉公,是一个实干家,职位不断上升。

但是,无论走到什么位置,我生活朴素,为人谦逊,在风风雨雨中屹立不动。

我不会滥用职权,以权谋私。但是,哥哥姐姐们的孩子只要读书,我会全力赞助。

有一天,我的局长任命书下来,消息传回到村子里,可把我爹乐坏了。

在大家的一片恭维声中,我爹觉得,他是局长的爹了,能跟一般老头一样吗?

别人通过我娘,想让我办事,根本不可能。我娘跟他们打太极,他们干着急,没办法。

于是,这些人就想通过我爹,让我帮忙。我娘能挡下的,几乎都挡下了。

人家送来一篮子鸡蛋,我娘必定要还回去满满一篮子咸鸭蛋。

人家送来三斤腊肉,我娘必定要还回去4斤火腿,一点也不敢欠人情,生怕给我惹祸。

有一次,我回老家,大堂哥找来了。

堂哥搓着手说,“六弟呀(我在爷爷家排行老六),能不能给你堂侄找个工作?”

我一听,头就大了。

大堂哥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他们把儿子宠上了天。这个堂侄,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初中都没毕业。

我只能委婉地说,“让秋生(堂侄)学一门技术吧,只要有技术,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爹帮腔说,“老三,你给孩子找个工作,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我娘在桌子底下踢我爹的腿,我爹才闭了嘴。

我一脸歉意地说,“我真不是万能的,我没有这个权利。”

大堂哥失望地走了,大堂嫂背后嘀咕,“当上领导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知道大堂哥经济困难,让我娘送过去1000块,让堂侄一门手艺,后来,这孩子学了厨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堂哥还会找我,别说亲哥哥了,何况二哥还总觉得我欠他的!

二哥跟邻居因为宅基地,双方互不相让,斗得跟乌鸡眼一样,二哥非让我以势压人,强迫对方让出一寸。

明明是二哥的错,我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我无奈地说,“二哥,我帮不了你。”

二哥气得直蹦,“当初,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你上学,你有点本事了,就不认你二哥了。”

我叹口气说,“一码归一码,你是我哥哥不错,但是,我帮理不帮亲。”

因为这件事,二哥二嫂好几年不跟我说话,我实在是没办法。

我娘说,“别理你二哥二嫂那两个糊涂蛋,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还是我娘最理解我呀!

不过,二哥家的侄子侄女上学,我每年都给他们红包。侄子考上大学,二哥掏不起学费,我悄悄给侄子拿了5000。

我三姐勤劳朴实,三姐夫却有点本事。三姐夫当了一个小开发商,投标之前,提着烟酒,让我帮忙。

说实话,我最怕这些事了,这不是逼着我犯错误吗?

我苦口婆心地对三姐夫说,“投标公开公正,我不能插手。”

三姐夫有点急眼,“你只要动动嘴,我就不用跑断腿,我也不用你做什么,帮我递个话就行。”

我仍然摇摇头,“姐夫,原谅我不能插手生意的事!”

三姐夫气急败坏,“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一点小忙也不肯帮!”

我搓了搓脸,“姐夫,我真的无能为力,再说这个事也不归我管。”

三姐夫脸色铁青,拔腿就走,我赶紧把烟酒放到门外,三姐夫拎起来走了,从此,不搭理我。

后来,三姐的公公得了肝癌,想找一个专家做手术,我有医生同学,这个忙还是可以帮的。

老人手术很成功,三姐夫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另外,三姐夫的女儿考大学,关于上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我抽时间,给外甥女提出了建议。

外甥女走的学校和专业都不错,三姐夫很开心,终于,肯认我这个小舅子。

这些年,我实在是太难了,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亲朋好友!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乡亲。

我的能力有限,我尽量造福乡亲,帮助亲人们,不过,绝对不能违法乱纪,以权谋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么多年,我最关心孩子们的学习。我就是通过学习,改变了命运。

只要孩子们缺少学费,我二话不说,就掏腰包,孩子们还是跟我很亲近的。

所有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都得到过我的帮助。

就算我尽心尽力,也未必落好。贪心不足蛇吞象,比如我二哥二嫂,总嫌沾光太少。

实际上,我每个月给爹娘2000块钱生活费,已经减轻了大哥二哥的经济负担。

我在职时,家里一直热热闹闹。

尤其是过年,这个来了,那个来了,我家热闹非凡,能掀翻屋顶。

大年初一,爹娘在我家过年,晚辈们不嫌麻烦,跑到市里,齐刷刷给我拜年。

前几年,爹娘先后离世,晚辈们照样会给我拜年,我感觉心里热乎乎的。

不过,去年,我60岁了,光荣退休。

我心里有所准备,“人一走,茶就凉,”退休之后,我肯定就门庭冷落了,不光是同事,亲人也一样。

大年初一,我有思想准备,恐怕不会有那么多人给我拜年了,这样也好,比较清静。

然而,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老伴过去开门,一大群晚辈涌进来,“三叔,三舅,”一通乱喊,每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看了看,人数不但不见少,反而更全乎了,几乎所有的晚辈都赶来了。

他们结结实实给我磕了个头,“三叔三舅,新年快乐!”

我的眼睛湿润了!

谁说“人一走,茶就凉”的?亲情早已经超越了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