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夏夜,热是赖着不走的。天已经擦黑,空气里还飘浮着白日的余烬,黏稠稠的,扑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半干的浆糊。吃过饭,碗筷一推,我们便拎着手电筒往村边那片小树林去。脚踩在白天晒得发烫的土路上,隔着薄薄的布鞋底,还能觉着那股子余温,一丝丝地往脚心里钻。

是要等一场雨的。雨后的夜,地气松动,泥土翻出新鲜的、略带腥甜的味道,那些憋了一整个白天的知了猴,便急急地从地下的黑里挣出来,往树上去。于是雨后当晚,或隔一夜,便是顶好的时候。

树林里黑魆魆的,远处田里的蛙声倒是一片连着一片,聒噪得理直气壮。偶有几星萤火,在草丛间幽幽地明灭,那光是凉的,带着些微的青,衬得这夜色愈发地沉了。我们是不怕黑的,赤着脚踩在雨后润湿的地上,脚心触到的是一种绵软的、沁人的凉,与白日里的燥热判若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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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筒的光束是唯一明确的依仗,一道一道地在树干与草窠间划过,白色的光圈里,尘土与细小的飞虫胡乱地舞着。有时光束一晃,惊起草底一只什么虫,扑棱棱扇着翅膀,慌慌张张地投到更深的黑暗里去,倒把我们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又压低声音,吃吃地笑起来。

寻是细寻的。眼睛贴着树干,从根的皱褶处,一寸寸往上挪。光斑里,树皮的纹路被放大了,粗粝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筋。发现了,心便是一跳,不敢声张,只悄悄招手。那知了猴往往刚爬上不高的地方,通身是泥土的褐色,笨拙地扒着树皮。胆子大的,两指捏住它背脊的硬壳,那东西便六足乱蹬,指甲挠在壳上,发出极轻微、极细密的沙沙声。

若是寻着一个新开的、指头粗细的洞口,用手指轻轻一探,洞口豁然开朗,指尖触到里面一个活物,那东西便乖乖地用前爪钳住了指头,顺势带出来,倒像是它自己急着要跟人走似的。也有胆子小的,往洞里灌水,更有急了的,索性就……那都是孩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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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回去的,装在小铁桶里,哗啦哗啦响。家里灶膛的火还红着,拿火钳夹一个,搁在火边煨。不多时,便有一股焦香升起来,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壳是脆的,一咬咯吱响,里面那点肉,是极腴的鲜。

比吃更难忘的,是撞见它脱壳。若是寻着一只正挂在旧壳上挣扎的,我们便都屏了息,围成一圈,手电筒的光拢成一束,静静地照着。那是个极慢、极庄严的仪式。先是背上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娇嫩的、近乎透明的白。然后那白色的身子,一丝一丝地,极其吃力地往外挣,仿佛用尽了积攒一生的气力。

它悬在那里,脆弱得像一滴水,颤巍巍的。翅膀是皱缩的,软软的贴在身上,渐渐地,有汁液似的东西往翅脉里注,翅膀便一点一点地、极缓慢地伸展,薄得像一层蝉翼做的纱,在光里透着莹润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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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得入了定,连呼吸都忘了。那一刻,觉得天地间什么声音都远了,只有这挣脱与重生的微响,一下下敲在心上。空了的壳,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牢牢地抓在树干上,成了一个透明的、僵硬的印记。

我们后来也捡那壳,收集起来,听说能卖钱。攒满一小篮,倒进大口袋,等着货郎来收。几分几角的,换几颗糖,也觉得是极大的富足。

再后来,村子就空了。人都往城里去,我们也是。夏夜的风,吹不到故乡的树林了,只在楼宇的缝隙间打着旋。前些年回去过一次,那片林子还在,树也更高了。只是再没有手电的光柱划破夜色,也没有压低的惊呼与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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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站在村口,忽然听见满世界的蝉鸣,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亮得有些刺耳,像是在夸耀,又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后的长叹。这声音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来,网住了空荡的屋檐,也网住了树下那一地空空的蝉壳。

壳还在,只是再也没有手指,会轻轻地、试探地伸进那黑暗的洞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