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县城,去了一些村子,发现农村老人的身体过早的“脆弱”了,整体似乎没有以前的“老人”硬朗了。
"过早脆弱",最初以为是农村过度体力劳动导致,直到读了周为教授7月在《深圳社会科学》发表的论文,才意识到,农村老人身体的脆弱,是农村环境健康系统的脆弱性在个体身上的投影。
论文以湖南68个县域为研究样本,用"暴露性-敏感性-应对性"三维框架,测算出健康脆弱性与"暴露性"的相关系数,高达0.949,直白说,"每天的接触"导致了农村人健康的脆弱性。
一、暴露性。
家庭内有厕所所占比重、农业污水排放量、农用柴油使用量、农药使用量是主要障碍因子。
先说农药、柴油、农业污水。
村里60-75岁这批老人,是"农药化肥大爆发"那一代。从八十年代家庭联产承包开始,他们打了三四十年农药、用了三四十年柴油农机、喝了几十年未经处理或处理不足的沟渠水。
这三项指标的权重合计超过0.4,是他们呼吸、皮肤、肠胃每天都面对。
环境流行病学已经证实,长期暴露在NO₂环境下,中国农村老年人非酒精性脂肪肝风险每升高一个四分位距就增加27.8%。
空气污染会介导体内炎性反应和氧化应激反应,导致肌少症和机体功能下降,老人弯腰困难、起身费力、手握力下降,背后很可能就是几十年农业暴露的后果。
再说家庭内有厕所所占比重。
这个因子,论文出现了64次,为什么厕所这么重要?
因为厕所是农村基础设施的最后一公里,关联着污水是否直排、蝇虫是否孳生、雨季水源是否被污染。
一个老人如果常年使用简陋厕所、饮用未经充分处理的地表水,肠道传染病、寄生虫病、水源性疾病的基线风险就会被长期抬高。
还有室内空气污染。
农村老人承担在家做饭的任务,使用固体燃料,如煤、柴、秸秆,这些不充分燃烧,会产生大量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和金属烟尘。
农村老人咳个不停,可能是厨房里三十年的柴火烟在肺里落下的灰。
而且,长期使用固体燃料的,比使用清洁能源的,手握力显著较低,就是手没啥力。
所以,农村老人的脆弱,源头在田里、在厨房里、在厕所里、在沟渠里。
降低暴露性水平,是降脆的优先方向。
二、敏感性。
农村老人,处于高敏感性的叠加态。
第一,老龄化。
湖南农村65岁及以上比例18.86%,老人身体机能本就处于下行通道,对环境暴露的耐受力远低于年轻人。
第二,独居与空巢。
大规模乡城流动背景下,农村老人独居比例高,独居会提高农村老年人的抑郁水平。
第三,健康素养偏低。
农村老年人吸烟喝酒频率显著高于城镇,体育锻炼频率显著低于城镇,不良生活方式的长期损伤在老年期集中爆发。
加上童年期暴露的长期效应,CHARLS数据表明,童年居住环境卫生差的农村人,到中老年后哮喘风险增加23.7%,肝病风险增加16.4%,心脏病风险增加13.6%。
农村老人的过早脆弱,是过去六十年环境暴露的累积。
三、应对性。
应对性,指医疗保障、公共服务、财政环保支出等。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中国农村老龄健康:特征、成因与应对方略》指出,城乡二元结构,导致农村地区在经济发展水平、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供给等方面长期处于劣势地位,塑造了农村老年人整体健康的弱势状态。
表现有四。
第一,基层医疗可及性低。
村里卫生室能处理的不多,去乡镇卫生院要走十几里,去县医院要折腾半天。慢性病管理、康复治疗、适老化辅助,这些在城市老人看来理所当然的服务,在农村是奢侈品。
第二,医保报销差异。
城乡在基础医疗资源和医保报销水平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健康不平等问题依然存在。
第三,适老化环境缺失。
住房条件和村居环境的改善,能显著促进农村老年人缓解抑郁、降低跌倒风险。但村里的路、村里的厕所、家里的地面,有就不错了,哪还会专门为老人设计。
第四,村居环境。
优质农村社区环境与休闲设施,对老年人自评健康产生显著积极作用,但多数村子,这类设施要么没有,要么是"为迎检而建"。
结果就是,暴露性高、敏感性高、应对性低,农村老人站在健康脆弱性三角形的中心。
四、县域降脆。
降脆路径有四条,基础设施建管并重、农业绿色转型、县域财政保障与基层治理提升、生态保护与健康改善协同。
第一,厕所革命。
厕所普及,现在是"重建设、轻管护",设施使用率和持久性难以保障,一个能正常使用、不被蝇虫包围的厕所,比"改厕户数"强一万倍。
第二,绿色农业。
逐步推广低毒低残留农药和清洁能源机械,照顾下地干活的农村老人。
第三,基层医疗。
提升应对性的关键,是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真正落地,包括慢病管理、康复训练、居家照护,让老人在村里就能被接住。
第四,财政看护。
中央与省级财政,需要进一步加大对欠发达县域的转移支付力度,重点支持农村污水处理、厕所管护和绿色农业转型项目。
好的论文,是研究身边的问题;好的县城,是守护好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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