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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和元稹一样,李绅也是白居易极其要好的朋友,早年,他们在长安诗酒唱和,脱衫换酒,是一群心怀理想的寒门文士。
白居易戏称身材不高的李绅为“短李”,还在诗里开玩笑打趣他,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
中年后,他们的仕途走向分叉,李绅是李党的核心人物,几番起落,出任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后又入朝拜相,身居高位。
白居易厌倦朝堂党争,主动避祸,晚年退居洛阳,做闲散的分司官,追求安稳闲适的生活。
人生轨迹不同,政治立场有别,却不影响他们的友谊,彼此常年书信往来,是终身不渝的知己。
开成元年立秋夜,暑热销退,凉风乍起,月色铺满庭院,白居易心有所触,提笔写诗,寄给镇守汴州的李绅。
袅袅檐树动,好风西南来。
红缸霏微灭,碧幌飘飖开。
披襟有馀凉,拂簟无纤埃。
但喜烦暑退,不惜光阴催。
河秋稍清浅,月午方裴回。
或行或坐卧,体适心悠哉。
美人在浚都,旌旗绕楼台。
虽非沧溟阻,难见如蓬莱。
蝉迎节又换,雁送书未回。
君位日宠重,我年日摧颓。
无因风月下,一举平生杯。——唐 白居易《立秋夕凉风忽至炎暑稍消即事咏怀寄汴州节度使李二十尚书》
简译:
屋檐下的树叶轻轻摇曳,一阵清爽的晚风,从西南方向缓缓吹来。
灯盏里的火光在风中微微晃动,青烟腾起,渐渐微弱,碧色的帷幔也随风缓缓飘开。
我敞开衣襟,任由丝丝凉意充盈周身,轻拂竹席,上面干净的没有一丝尘埃。
只要这恼人的酷暑能褪去,我一点也不在意光阴催人老去。
银河水入秋后渐渐显得清浅,这轮明月直到午夜,还在水天之间徘徊。
无论是起身行走,还是坐下躺卧,身体舒展,内心也悠然自得。
我心心念念的友人啊,此刻正身处汴州,旌旗环绕着他镇守的高台楼阁。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大海那样的阻隔,可想要见上一面,却难如登山。
蝉鸣声声,又送走了一个节气,大雁已经南飞,却迟迟没有捎回你的书信。
你的地位日渐尊崇显赫,而我却年岁渐长,精力一天天衰败消磨。
再也没有机会,在这样清风明月的夜晚,与你举杯对饮,畅谈平生心事了吧。
赏析:
彼时,李绅深得李德裕赏识,开成元年六月,才任河南尹两个月,又被升任检校礼部尚书、汴州刺史,充任宣武军节度使。
诗题中的尚书即指礼部尚书,二十是李绅在家族中的排行,大暑熬尽,时序走到立秋,白居易趁着这份清凉,给他写下这首五古。
开篇八句,全是眼前细碎真实的夜景,“袅袅檐树动,好风西南来”,檐边的树叶轻轻晃动,一阵清凉的晚风悄然而至。
风一吹,屋里油灯的火光微微暗淡,青色纱帐随风飘拂,诗人敞开衣襟,凉意漫上肌肤,伸手擦一擦竹席,干干净净,没有浮尘。
这片刻的舒服,足以消解一整个夏天的烦闷,故他说“但喜烦暑退,不惜光阴催”,常人看见秋风,总会生出悲秋伤逝的愁绪,感叹岁月匆匆。
白居易不一样,他只庆幸酷暑终于退场,哪怕秋风意味着时光流逝,他并不惋惜流年,这份心境,是历经风波之后才有的松弛。
年轻时的白居易,怕时光虚度,怕功业未成,等到中年之后,他学会珍惜眼前微小的快乐,一阵晚风,一领凉席,就足以安抚身心。
夜色慢慢加深,银河在秋空里变得清浅,月亮升到中天,迟迟不肯落下,诗人无拘无束,随意行走,倦了就坐下,随性卧躺。
“体适心悠哉”,短短五个字,写尽了闲居生活的自在,没有公文催促,没有朝堂猜忌,不必迎合任何人,身体舒适,内心悠然自得。
可闲适只是片刻的外壳,风一吹过,思念就漫了上来,笔锋轻轻一转,目光越过洛阳与汴州之间的原野,望向远方的故人。
“美人在浚都,旌旗绕楼台”,这里的美人,不是女子,是古时对贤良友人的雅称,浚都就是汴州,也就是今天的开封。
此刻李绅身在军营楼阁之外,旌旗环绕,身负镇守一方的重担,两地相隔并不算遥远,可他们想相聚,却像奔赴蓬莱仙岛一般渺茫。
为什么距离不远,见面却如此艰难?不是山海的阻碍,是身份的隔阂,前者是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公务缠身,后者是退居闲地的闲散旧臣。
如此差距,在中唐敏感的政治环境里,彼此往来相聚,自是多有不便,这份无奈,藏在平淡的句子里,不激烈,却格外沉重。
接下来四句,写尽岁月带来的落差,蝉鸣又一次送走了节气,秋雁年年南飞,却始终没有带回友人的回信。
岁月流转之间,两个人的境遇越拉越远:“君位日宠重,我年日摧颓”,你的官位越来越显赫,君王对你的信任一天天加深,而我年华老去,身体日渐衰败,壮志消磨殆尽。
这一句,没有嫉妒,没有抱怨,只是平静陈述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走向,当年他们同为寒门文士,一同作诗论道,胸怀一样的理想。
多年后,一个奔赴权势中心,建功立业,一个抽身而退,守着一方小院度日,命运分叉后,再也回不到当年把酒言欢的日子。
收尾一句最为动人:“无因风月下,一举平生杯”,今夜清风月色如此美好,我却再也没有机缘,和你对坐月下,共饮一杯酒,说一说我们的故事。
没有痛哭流涕的离别,没有悲愤慷慨的控诉,只是淡淡的一声遗憾,良夜依旧,故人安好,只是再也不能相聚举杯,一声叹息,收束了整首诗所有的情绪。
后记:
白居易这首诗很特别,它避开了唐诗常见的悲秋套路,传统的秋诗,大多是萧瑟悲凉,写落魄失意,写家国悲苦,可白居易不是这样。
前半段,他享受立秋晚风送来的安宁,接纳岁月的流逝,后半段,在安逸的闲居之中,生出对旧友绵长的惦念,以及一份关于命运浮沉的淡淡怅惘。
整首诗分为两层境界,眼前的清凉自在,是属于当下的小欢喜,而远方故人和光阴落差,则是心底藏着的旧心事。
开成元年那一场立秋的晚风,吹凉了酷暑,也吹起了一段故人旧事,白居易写给李绅的这封诗笺,藏下了一份温柔的遗憾……
参考资料:
《白氏长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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