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屋后的柿子树长得粗壮苍劲,繁茂的枝干直直伸到二楼我房间的窗外。
初夏的夜晚,窗户敞着透气,晚风悠悠吹进屋里。风里分不清是清幽的兰花香,还是野蔷薇的清甜。那香气清浅又绵长,混着草木的青涩湿润,悠悠绕进屋里。
夏初时分,枝头挂满青涩的小柿子,藏在层层绿叶底下。夜里,半梦半醒之间。窗外忽然“叮咚叮咚”——像什么东西砸在石板上,然后“咕噜咕噜”滚走了。
第二天我跟父亲说:“昨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在石板上叮咚叮咚的。”
他说:“是树上那些还没长大的小柿子,夜里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石板上了。”
然后他问我:“你怕不怕?”
我笑着答,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会怕一颗小小的柿子?
可他就是会这么问。在他眼里,我好像永远是那个会被窗外声响吓到的小丫头。
等到柿子青黄相间的时候,父亲便慢慢摘下来。一部分剁碎,拌上亲手做的酒曲,放进木缸里密封发酵。过个三四天,再取出来酿成柿子酒。
他从不用外面买来的速成酒曲。自家古法做的酒曲,酿出来的柿子酒,入口绵柔醇香,温润不呛喉。
闲时,他也会把黄硬柿子去皮,一个个插在带尖刺的荆条上,再把荆条挂在屋檐下,任由日晒霜打。过些时日,柿子瘪下去,去皮的地方皱了,表面浮一层白霜,咬一口软糯蜜甜。
母亲也有独特的吃法。选那些青黄偏硬、还没变软的柿子,洗净装进坛子里,倒清水完全没过柿子,坛口先盖上柿子叶,再封好坛盖,泡上三五天。取出来削掉外皮,果肉脆脆甜甜,原本的涩味尽数褪去,清爽又解馋。
母亲还有另一种做法,选已经泛黄却还没变软的柿子,洗净丢进泡菜坛,和酸菜泡椒一同腌着。过上十天半个月捞出来,对半切块码在盘里。柿子吸足了泡菜的鲜辣汁水,咬一口脆生生的,酸辣开胃。家里来客端上桌,总是最抢手的一道小菜。
母亲还有一种最心急的吃法。摘回来的柿子涩得没法入口,她直接丢进火炉的炭火上。烧得滋滋响,皮皱了,冒泡了,涩味就跑了。拿起来,吹吹灰,剥开皮,里面滚烫的、软塌塌的、甜丝丝的。
说起柿子树,最难忘的还是儿时老土房屋后地里的那一棵。树干长得格外粗壮,要两三个小伙伴才能围住。树干长到三四米高的位置,便分出大大的丫字形树杈。每每瞧见枝头柿子泛红,我就嘴馋得厉害,总想着摘来尝尝。柿子红了的时候,地里的红薯也正开挖,那是家里喂了一年的猪入冬后的口粮。
一到周末,我就早早起床跑到树下。望着粗实的树干、岔开的枝桠,站在树下愣了许久。后来索性脱了鞋往上爬。柿子树皮像老人干裂的手掌,裂成一坨一坨的,双手张开抱着树干,手扒上去硌得掌心发红,双腿岔开夹在树干上,一寸一寸往上拱,袜子被树皮蹭得滑到脚尖,脚掌也磨得起皮。脚往上蹬一下,手掌就跟着身体往上撑一下,后槽牙也咬得更紧一些。好不容易挪到丫形树杈处,两条腿往两侧岔开的枝干上跨。左脚够着左边那根树干了,右腿却悬着,脚尖蹬了几次勉强挨到右边的枝干。身子往下坠了一下,慌得我脚尖紧绷着,一拃一拃往上挪,生怕又滑下去一些。总算到了稍微细些的枝干,就伸手拽住借力,爬到高处,摘下了心心念念的甜柿子。树下还有一棵高大的桑树,从前家里养蚕,每到时节树上就挂满桑葚。周末放假,我和小伙伴们总爱跑到这里,摘柿子、采桑葚,尝遍满口蜜甜。
如今再回想当时的情景,只觉得后怕,若是当时一脚踩空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可那时眼里只有香甜的柿子,半分恐惧也没有。
树不在了。那扇窗还在,窗户照样开着,晚风照样吹进来。只是再也没有小柿子砸在石板上——叮咚叮咚,咕噜咕噜。
图文:程本波
投稿分享:微信491985777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