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又一位“大哥”要落幕了。
这次的主角,是曾经的“山西首富”,张新明。
据财新网最新报道,这位在山西政商两界搅动风云的人物,在被捕一年半后,已于2025年6月下旬被移送起诉。
罪名之多,令人咋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开设赌场、敲诈勒索、非法采矿……林林总总,高达17项。
检方指控,他的组织通过62起违法犯罪活动,攫取了7.99亿元的巨额利益。
除张新明外,其兄张新跃、其弟张星亮、儿子张文扬及昔日合作伙伴等共60余人一同涉案。
从“首富”到“首恶”,张新明用他的一生,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关于煤、赌、权的魔幻现实主义大戏。
01
1963年10月,山西省太原市中西部的古交市,张新明出生。
古交是全国主焦煤生产基地之一。张新明的故事,始于煤。
高中肄业后,他下过煤窑,拉过平车,当过修理工、装卸工和泥瓦工,后来注册企业,往全国各地发运煤炭。
他自称“老子是放羊的”“从小家庭就贫困”的穷小子,但他的起家,不像他说的那么“平淡”。
坊间流传,他娶了当时太原铁路分局货运管理负责人的女儿,在运力就是金钱的年代,拿到了第一张王牌。
更绝的是,他还曾有一段“军旅生涯”。上世纪80年代那会,部队是可以从事商业活动的。1986年,他抓住武警从地方上招纳生产经营人才,进入了武警学校。
他挂靠武警部队,成立了华北金业,用军车牌照跑运输。在那个年代,这层“红顶”身份,意味着什么,懂的都懂。
1998年,国家禁止部队从事经商活动,他金蝉脱壳,用哥哥的名字注册了金业集团,正式开启了属于自己的“黑金帝国”。
煤矿、焦化厂、洗煤厂……他的产业版图在焦煤行业疯狂扩张。到2005年,他已身家数十亿,登上了胡润百富榜。
煤,给了他原始积累,也给了他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02
这个世界,就是权。
张新明有句名言:“和官员来往,就会有风险。不来往,又做不成事。”
他把这句话,践行到了极致。
他长袖善舞,在太原乃至北京的官场、商界叱咤风云,甚至赢得了“太原第二组织部长”的“美誉”。意思是,有些官帽子,他能说了算。
他的关系网,从地方到中央,盘根错节。
他行贿太原市商业银行行长,轻松拿下数亿贷款;他的偷税案、涉黑举报,一次次在关键时刻被“摆平”。
因为,他的关系网顶端,站着更“大”的人物。
03
张新明的发家史,本质上是一部权力变现的教科书。而在众多“神操作”中,2003年底拿下大宁金海煤矿的矿权,无疑是他人生中最具魔幻色彩的一笔。
当时,煤炭价格正迎来暴涨的前夜,谁能拿到新煤田的矿权,谁就能在未来的开采与转让中攫取数十倍的暴利。大宁金海煤矿这块肥肉,引来了无数巨头垂涎。山西本地的国企巨头——晋煤集团和兰花集团,不仅资金雄厚,而且占有绝对的地利优势。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这两家地方国企拿下矿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张新明却硬生生地“截胡”了。
在2003年12月24日山西省国土资源厅矿业权评估确认委员会的会议上,张新明不仅顺利过关,而且以2.24亿元的评估价格拿下了大宁金海煤矿的矿权,这个价格与同期其他民营矿权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他是怎么做到的?答案全在“权力”二字里。
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为了帮张新明办理大宁金海煤矿的基层审批手续,当时晋城市委市政府接到了上级要求特事特办:“市政府命令县政府和国土资源局,拿着公章连夜给张新明办理了手续。”
一天之内,两级政府联合办公,公章围着一个人转。
以前都说山西营商环境不好,那这次营商环境是创了奇迹了。
04
张新明是个极其敏锐的猎手,他深知,要在山西这片煤炭资源丰富的土地上做大做强,光有钱不行,必须得有“通天”的权力做靠山。于是,他精准地锁定了时任山西省委副书记、太原市委书记的云公民。
两人勾连之深,在太原官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坊间甚至流传着一个令人咋舌的“人事三人组”说法——太原的干部人事问题,有三个关键人物:市委书记云公民,组织部长丰立祥,以及煤老板张新明。
一个放羊出身的煤老板,凭什么能干预人事?
凭的是他源源不断的“弹药”。张新明利用与云公民的交情,大肆插手基层干部的提拔。凡是他举荐的人,往往能顺利升迁;而与他交恶的干部,很快就会被调至闲职,甚至被人精准举报。为了巩固这层关系,张新明甚至在2007年春节前,专程向云公民输送了300万港币,作为全年的专项“感谢费”。
在云公民的庇护下,张新明在太原简直可以说是呼风唤雨。他的偷税案、涉黑举报,一次次在关键时刻被“摆平”。大量群众实名举报张氏非法采矿、暴力伤人的材料,在转到云公民手里后,竟被全部截留封存,不仅不安排核查,云公民还会提前给张新明通风报信,让他销毁证据、藏匿打手。
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当保护伞自身难保时,底下的霉菌自然会被连根拔起。2020年,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云公民,因受贿高达4.6亿余元,被判处死缓。
如果说云公民是张新明在地方上的“铁靠山”,那么他多次在山西反腐风暴中的“死里逃生”,则彻底暴露了当时山西官场的“灯下黑”。
时间来到2009年,山西省轰轰烈烈地开展了“煤焦领域反腐败专项斗争”。张新明在坪上煤矿股权转让中,通过伪造借款协议、拆分款项等方式,涉嫌偷逃巨额税款。这起案件触目惊心,山西省煤焦领域反腐组迅速成立了专案组,由时任省纪委副书记杨森林担任组长,并从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抽调精干力量,国税部门也出具了明确意见:张新明已构成偷税行为。
专案组雷厉风行,很快就形成了详实的调查报告,并明确建议逮捕张新明。然而,当这份沉甸甸的报告交到时任山西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金道铭的案头时,却犹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了回音。在金道铭的暗中“关照”下,这起证据确凿的偷税案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仅如此,2010年,公安部接到关于张新明涉黑的举报材料后,派专案组赴晋调查。但案件随后被移交至太原市公安局,最终的调查结论竟轻飘飘地一句“调查结果与举报内容不符,无涉黑行为”,仅仅以一起非法拘禁案对他罚款500元了事。
张新明为何能一次次在刀尖上跳舞,又总能全身而退?因为他深谙“金钱开道”的潜规则。据知情人透露,为了摆平这些致命的危机,张新明曾向金道铭和杨森林行贿高达600万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正是这种赤裸裸的利益输送,让本该惩恶扬善的反腐利剑,变成了某些人徇私枉法、包庇黑恶势力的工具。
然而,历史的剧本总是充满了黑色幽默与因果循环。
2014年,随着中央巡视组的进驻,山西反腐迎来了真正的雷霆之击。当年那个替张新明压下偷税案的省纪委书记金道铭,在2月份被查处,后来更是因受贿1.23亿元被判处无期徒刑;省纪委副书记杨森林,也在7月份轰然落马,最终被开除党籍和公职。
曾经不可一世、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的纪检高官们,最终双双沦为阶下囚。这种极具讽刺意味的结局,仿佛在冥冥之中印证了那句老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当权力的执剑者自己沦为腐败的蛀虫时,他们看似坚不可摧的保护伞,其实早已是覆灭的前兆。
05
震惊全国的“百亿矿山案”,堪称张新明与最高法院原副院长奚晓明权钱交易的“巅峰之作”。
故事要从一块肥肉说起。2007年,张新明因资金周转困难,将金海煤矿的部分股权以每股30万元的“白菜价”,转让给了另一位煤老板吕中楼。谁知到了2009年,煤炭价格一飞冲天,这块煤矿的估值瞬间飙升至百亿级别。
眼看百亿财富落入他人之手,张新明眼红了。他撕毁契约,以“转让价格显失公平”为由,一路将官司打到了最高人民法院。
为了把这块百亿肥肉生吞下去,张新明开始疯狂砸钱。他通过一名叫王酉的律师牵线搭桥,精准地搭上了时任最高法院副院长奚晓明的儿子奚嘉诚。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权钱交易:张新明承诺,事成之后,奉上3000万“茶水费”。这笔巨款被一分为二,1800万进了儿子奚嘉诚的腰包,剩下的1200万则归了老子奚晓明。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2012年,在最高法院民二庭多数意见倾向于发回重审的情况下,身为副院长的奚晓明亲自下场,违规干预二审合议庭审理,提请审判委员会讨论,并强行发表了维持一审判决的意见。
最终,最高法作出了著名的“76号判决”,无视了双方当初自愿签订的合同,硬生生以“公平原则”为由,判令吕中楼方面返还价值百亿的股权。
张新明赢了。3000万,如期送到。
这笔交易,后来成了压垮奚晓明的致命稻草。2015年,奚晓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落马,最终因受贿1.14亿余元,被判处无期徒刑。
然而,魔幻的现实主义往往比小说更荒诞。
2023年,随着山西官场的反腐风暴,这起沉寂了十年的旧案终于迎来了再审。这一次,最高法院拨乱反正,作出了“180号判决”,撤销了当年的错误判决,认定当年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张新明方败诉。
更有意思的是,最高法院在再审裁定中,还特意澄清了一个细节:当年奚晓明的个人意见,其实“未对审判委员会的决定产生实质性影响”。
这其中的玄机,耐人寻味。
06
如果说煤是张新明的根,权是他的藤,那么与华润的百亿并购案,就是他人生中最疯狂的一次“借势”。
2009年,山西省出台政策,开始大刀阔斧地整合煤炭企业。在这场“国进民退”的浪潮中,张新明嗅到了“安全上岸”的绝佳机会。他原本计划将资产卖给同煤集团,但同煤给出的估价仅为52亿元。
就在交易僵持之际,央企华润集团入场了。2010年,华润电力以高达79亿元的价格,溢价收购了张新明金业集团10个资产包80%的权益。这笔天价交易,让张新明成功套现,完成了财富的终极变现。
然而,这笔看似双赢的买卖,很快演变成了一场灾难。
2013年,媒体人王文志实名举报华润集团董事长宋林,直指其在收购金业资产的过程中存在严重渎职与贪腐,导致数十亿国有资产流失。举报的核心在于,张新明转手的资产包中,多处矿井的采矿证早已过期,部分矿区甚至长期闲置,沦为“放羊场”。在宋林的强行推动下,华润不仅高价接盘,还违规提前支付了巨额收购款。
2014年4月,宋林轰然落马,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
宋林的倒下,彻底抽走了张新明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仅仅四个月后,荷枪实弹的警察便敲开了张新明的大门。
07
除了煤和权,张新明的人生,还离不开一个字:赌。
他有个外号,叫“山西赌王”。
从2005年起,他就是澳门赌场的常客,不仅是赌客,还是“洗码仔”的头目。
所谓“洗码”,就是博彩中介。张新明和他哥哥张新跃,在澳门各大赌场开设代理账户,专门组织、招揽大陆的煤老板和官员赴澳豪赌,为他们提供资金担保,然后按照转码量抽取至少千分之七的佣金。
这生意,来钱快,也够黑。
他与人合作,设局“围猎”赌客。北京新兴医院院长朱明的弟弟朱亮,就是他的“猎物”之一。
2010年,朱亮被引介到澳门,第一次赢了1200多万。赢了钱的人,胆子就大了。第二次,他玩起了澳门赌场的衍生玩法——“托底”。
“托底”是什么?就是赌客在台面上下注的同时,私下里再和人对赌,加码。朱亮玩的是“一托三”,意味着他每下一注,实际上是四注的赌注。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玩法,是非法的,不受澳门法律保护的。
一个多星期,朱亮就背上了1.8亿的赌债。
结果是,朱亮的哥哥朱明,被迫和他人签了欠条,最后转让了北京上地东路一处价值不菲的大厦来抵债。
张新明与合作伙伴武全旺,也因赌债反目,互相举报,双双被通缉,上演了一出“黑吃黑”的闹剧。
武全旺是张新明的古交老乡,两人从80年代就认识,后来在澳门“重逢”,开始合作“围猎”煤老板和官员。
但合作久了,利益分配不均,矛盾就来了。张新明到公安局报案,说武全旺诈骗;武全旺则举报张新明伪造证件、偷越国境。
结果,两人双双被上网通缉。
2010年4月,张新明在澳门豪赌输了4000万港元,赖账不给,武全旺不答应。张新明转头向古交市公安局报案,称武全旺“诈骗”。2010年4月21日,武全旺在珠海过关时被扣留,张新明甚至带着警察去接人,逼迫武全旺凑齐4000万港元还债。
仅仅三天后,两人竟又“和好如初”,在澳门继续合作。
2010年8月18日,张新明再次向古交市公安局报案,称武全旺诈骗其1211万元人民币及600万港币。
更魔幻的是,2010年9月10日,张新明自己因伪造护照、37次非法出境,被河南省公安厅列为网上通缉犯。
然而,就在自己还是“通缉犯”的2010年9月28日,张新明竟然带着两名警察,跑到深圳把武全旺押回了古交公安局。
武全旺的诈骗罪名最终不成立,但因偷越国境被判刑13个月。2011年10月28日,武全旺刑满释放当天,又被以“涉嫌诈骗”再次拘留。直到2012年3月7日,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才宣判武全旺无罪。
而张新明呢?在通缉令下逍遥了将近一年,直到2011年8月19日,才迫于压力投案自首。
他后来的解释是,自己名声大,所以办了假身份证去澳门,后来觉得不合法,就主动去接受处罚。
08
张新明的一生,是野蛮生长的一代煤老板的缩影。
他们乘着时代的东风,用胆识、手腕,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方式,完成了原始积累。
他们迷信权力,认为钱可以摆平一切,从地方小吏到封疆大吏,再到司法高层,都成了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但他们忘了,棋盘之外,还有下棋的人。
2014年8月,与权力深度绑定的张新明也在太原被荷枪实弹的警察带走。
因犯单位行贿罪、高利转贷罪、骗取贷款、票据承兑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偷越国(边)境罪,2020年4月张新明曾被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于当年8月刑满释放。
2024年11月,他再次被捕。这一次,等待他的,或将是法律更严厉的审判。
从煤老板到阶下囚,张新明用他大起大落的一生,印证了那句老话: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出大戏,看来终于要落幕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