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条丝绸之路。每个人的起点和终点各不相同,甚至于途经的目的地也千差万别,也由此,在以“丝路”为名的精神线索下,千千万万的同路人,演绎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故事。对于商人来说,丝绸之路是一条渐行渐宽的财富大道,对于佛徒来说,丝绸之路是一条通往精神世界的修行之路,对于旅者来说,丝绸之路是一条由充满魅力的探险故事组合而成的生命版图。而丝路上的那些明亮如星的城市——西安、敦煌、阿克苏、撒马尔罕、威尼斯……也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旅途中难忘的相遇。
做时代的参与者
西安,大唐盛世第一号国际都会,丝绸之路上无法抹掉的名字。我的朋友——西安人多布——不爱说话,他把下巴上的胡子编成一根小辫儿,两髯像画册里的粟特商人,吃起肉夹馍来比我这个游客还要认真。哪怕是曾经粟特人最多聚集的西安西市,在经过十多个世纪的繁华、衰败、覆灭、重建轮回之后,也不见得再有什么过去生活延续至今的明证。但粟特人的DNA或文化影响却清晰地留在了西安。
曾在陕历博的国宝厅展出,收藏在西安博物馆的“骑驼胡人小憩俑”,可以说是最鲜活的历史记忆,是一张立体的“粟特旅人西安打卡照”。骆驼昂首嘶鸣,仿佛在漫长跋涉后抖擞精神,而驼背上的胡人却侧身枕臂,沉沉地睡着了。这件来自唐代的陶俑,让关于丝路的宏大叙事,落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一直走在路上的旅人,与现在的我或多布没有区别,我们既是时代的参与者,又是时代的观察者,是组成“丝路”繁华的微小颗粒。
敦煌的骆驼和四轮驱动的风沙
我去过两次敦煌,一次是开车去的,一次是去开车的。敦煌,已经慢慢地与“路”划上了等号,除了路之外,这里还是沙漠里的绿洲,是文化寻源追溯地,是自驾客心念向往的远方故乡。在此之前,在敦煌,四轮驱动扬起尘沙跋涉千里的是骆驼。
敦煌与骆驼不可分割,公元八世纪的骆驼打了个响鼻,商贩把丝绸捆上其背,一场跨越万里的远行被载入了这座城市的骨骼。却没想到,2023年的“鸣沙山月牙泉骆驼罢工事件”让敦煌与骆驼重上热搜。
莫高窟第296窟的北周壁画《商队》,一幅图中两个商人正在给骆驼喂药(以期不要罢工?),另一幅图中商队驮满丰富的货物顺利前行。第61窟五代《牵骆驼的旅人》中,穿越沙漠的商人的最佳伴侣骆驼正跟在主人身后,凭借超强的耐力和庞大的身躯,为往来丝绸之路的商队运载一批批丝绸和香料。
莫高窟的门被推开时,空气里有尘埃悬浮的光影,像无数故事尚未沉降。北魏的飞天衣袂飘飘,盛唐的菩萨低眉含笑,宋代的供养人神情肃穆。檐角的风铃在干燥的漠风中叮当作响,那种悠长的声音像穿越时光的驼蹄,踩在软沙上,沙沙沙的,从丝绸之路上由远及近。
黄昏时的天地秩序
鸣沙山的沙子是会唱歌的——也是沙沙沙的。黄昏时分,我赤脚踩在月牙泉边的细沙里,每一步都伴随着细碎的嗡鸣声,那种声音不来自风,也不来自脚底,而是整个沙丘在与你对话。泉水静静地卧在沙山的怀抱里,像一弯被遗忘在沙漠里的新月,千年不涸。爬上沙丘顶峰,月牙泉便成了一枚绿松石的吊坠,镶嵌在金色沙海的中央。驼队从山脊线上缓缓走过,驼铃在风中零落作响,像为这片大漠配乐的古老歌谣。这泉从未被沙掩埋,风往高处吹沙,水往低处聚流,天地的秩序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契合,像丝路上从未移动的坐标,曾为每一个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现在又吸引着新时代的旅人前来“朝圣”。
从敦煌出玉门关,丝路古道的天地便只剩下三种颜色:天的蓝、沙的黄、路的灰白。那些被风蚀的土墩像倒下的巨人,散落在汉长城的遗址旁,有的依稀可辨烽燧的轮廓,有的已经完全坍作土堆,与戈壁融为一体。
如今的国道就在古道旁不远处,卡车和自驾游的车队扬起的灰尘飘落在遗址上,现代与古老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一脚油门的工夫。夕阳把整条古路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向西无限延伸,只要顺着它走下去,就能走到波斯,走到罗马,走到无论是古人还是我——任何向往的远方。丝路从未消失,它只是从驼蹄变成了轮胎,运送的东西从丝绸变成了数据。
由此进入传说中的西域
西出阳关,或者玉门关,就是通常所说的西域了。沿着哈密、吐鲁番,经过漫长的西行到阿克苏。认识阿克苏从老街夜市开始,太多商家都想拉住你,买不买倒没所谓,先尝后拍照是这里的“行规”。新疆人的热情就像夜市的炉火,不管是羊腿、鱼啊、肠子、鹅鸭,都让我感到被温暖融化,更觉与之相交甚熟。
从阿克苏离城向东北到塔村,是著名的天山托木尔大峡谷。坐上不带窗的篷车,穿过早已干涸的冲击河床,进入天山托木尔大峡谷,好像进入消逝已久的外星世界,红色沙漠、云上草原、河道湖泊,南疆自然景观匮乏的谬论在阿克苏被打破,它们还总拿雪山当背景而轻描淡写地存在。在沙漠边缘,骆驼给人奉献着它们的体力和奶,在草原上,马儿的眼睛里能装进整片草原。
当夕阳西下,那些粉色丹霞崖被载歌载舞的欢乐重启。你明知道那是演员在“演戏”,也知道他们只是在演自己。返程时车子搭上了这些演员,于是车就成了一间流动的“维吧”,音乐和歌声震天响,好像远方的雪山都听得到,车身随着舞蹈有节奏地摇晃,跳跃在亿万年的历史中。
人生总有另个版本
继续往前从喀什进入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这是丝绸之路中间段最明确和重要的路线。丝绸之路旅游与文化遗产大学是撒马尔罕的一所国立大学,旅游服务是重点学科,为年轻人提供了难得的“人生的另一个版本”。希瓦古城的入口城墙外,有数家以丝绸之路为名的客栈,我就住在其中一家。而在塔什干,正赶上国际旅游博览会“丝绸之路之旅”的开幕式。在今天,整个乌兹别克斯坦都热衷讲述丝路的宏大故事以及与个人的细节关联。而历史上,撒马尔罕作为丝路中心点上的核心城市,链接了起点西安和终点威尼斯。
据说今天的威尼斯城中没有一个威尼斯人,四面八方赶来的生意人将“威尼斯商人”挤出了威尼斯。他们的到来就像曾经来到这块“陆地的典范”( 简·莫里斯语)的哥特人、匈奴人、阿尔瓦人、赫鲁利人和伦巴第人一样,在一千年前驱离了“威尼托”的城市居民。
而我这样的旅人就像过去的远方来客,戴着华丽的草帽经过这里,巡游一番,感叹一番,致敬一番,又匆匆离去,留下潮涨潮落的运河之畔的威尼斯。我脑中的威尼斯,大抵就和马可·波罗笔下的东方一样,漂浮着浪漫主义的朦胧雾霭。
我看着乘坐尖头扁尾的贡多拉的游客在运河里悠然穿过,摇橹的船工戴着草帽,唱着缓缓的水歌,就像贡多拉刚刚开始在威尼斯流行时那样。但当时没有人为它人划船,戴着草帽的“船夫”是“运送自己”的吟游诗人,或另一个版本的骑骆驼的商人——无论艰难险阻也要开启自己的丝路之旅。
吃来吃去似曾相识?
我学会的第一个意大利语单词是“pizza”。在披萨的故乡那不勒斯,基本上只有玛格丽特款可选,番茄、奶酪、罗勒叶,面饼上红白绿的配料组成意大利国旗的颜色,意大利人一边把它对折起来塞进嘴里嚼,一遍默念句“那叫一个地道”。 到了威尼斯,尽管当地产的的特雷维索红菊苣、潟湖岛屿的小洋蓟、培根、洋葱等稀罕食材被允许被与面饼同烤,但加鸡肉、菠萝、广式腊肠仍然会被认定为重罪。加榴莲更是要直接就地正法。当意大利人将披萨卷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将地球所在的宇宙空间折叠了,这一刻开始,全世界的美食样样平等——都是夹了食材(主要还是肉)的面饼。
西安肉夹馍自不必说了,那是折叠美食宇宙里的天花板。在乌兹别克斯坦以及中亚中东的很多地方,烤肉串Shashlik必须搭配薄饼拉瓦什lavash,你可以理解为大一号的淄博烧烤,或者土耳其kebab。用饼作为餐具,将钢钎子上肥嫩鲜厚的牛羊肉撸下,叠起来吃。新疆阿克苏也有这种吃法。
敦煌有一种特别的美食叫胡羊焖饼,传统的做法其实是羊肉块煨宽面条。在古代,面条、包子、馒头等但凡用小麦做成的面食都叫饼。莫高窟第217窟里的《蒸饼》,画的就是一位仕女端着满盘“(馒头样子的)大饼”的场景。新派敦煌菜的创始人肖宏文师傅做了改良,先是把羊肉块换成羊肋排,再把宽面改成真正的面饼,盖在羊排上——回归胡羊焖饼字面的意义。视觉上不再一盘软烂坨坨,一下精致起来。味觉上层次更加分明,面中有羊,而羊——就是羊本身。吃法上,自然更加一体,胡羊和焖饼同时入喉,同时下肚。
故事写到这里,似乎才开始有了一点中心思想,丝绸之路其实不是路啊,在这条漫长沿线的一座座不同的城市中,丝路是从五湖四海而来的陌生人的链接,是文化圈层此起彼伏的相互影响,也是食物和味道的无限交融。人们为了交换能使生活更加美好的食材、衣料、用具、消息,而穿梭在曾经最艰险的荒漠和山谷,最终将绿洲串联,在没有绿洲的地方造出绿洲和城市。
所以丝绸之路在1877年由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提出之后,不断产生扩展,陆路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西南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东北亚丝绸之路……丝绸之路不是路,是世界发展到今天,再继续发展到明天的另一个纬度。无论身处哪个时代,我们终会与之相遇。
撰文:喻添旧
插画:陈觅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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