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钟淑如和菜市场的缘分还要追溯到童年。她的妈妈曾经做过厨师,在自家的宅基地种满蔬菜,有时需要补贴家用,钟淑如还会跟她一起去市场上卖菜。多年后,当钟淑如因为博士论文选题发愁时,她再一次走进了菜市场。
那一天她去市场买爱吃的海胆,一口普通话加上一副学生打扮,在摊贩看来脑门俨然刻着“水鱼”二字(广东话为“好骗”),回家后打开几个海胆,发现里面只有臭泥水。钟淑如跑去跟摊贩理论,得到的答复却是“我们的海胆就这样”,她追问海胆的来源,摊贩反问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挑衅的态度触犯了钟淑如的学者“尊严”,“搞人类学的,最擅长的功夫就是刨根问底”,她暗自较劲,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调研出个所以然。此后,钟淑如没事就会去菜场混一混,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她还托关系寻了个卖菜的帮工位置,在凌晨的海岸见证了渔获批发的繁忙场景。随着时间的推移,钟淑如从挑海鲜的小白进化到达人,还总结出了菜市场在人们生活中占据的特殊位置,和这几十年来发生的变化,具体来说,是面临的困境。
很多学术研究的视角习惯关注个体主义的选择或抽象的结构性力量,但钟淑如在菜市场中瞥见了“关系”。她把菜市场当作一个关系生成的基础设施,既包括流通的食材是怎么来的,和别的渠道有何不同,也包括摊贩从得到食材到成功推销给顾客完成市场交易的过程,还包括消费者怎样通过日复一日的挑菜买菜,重新建立与人、与地方、与自然物候的连接。里外三层共同构成了中国菜市场的场域,也让菜场应该存续下去的理由不言自明。在上海书展期间,界面文化与前来参加活动的钟淑如探讨了她耗时十年完成的新作《中国菜市场》,也谈到了中国饮食理念里的“玄学”、美食博主与餐馆窗口的热闹,还有网红食品和其背后的打造者——零售电商。
《中国菜市场》钟淑如 著光启书局·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7 01 菜场江湖里的摊贩进阶路
界面文化:你的主要田野点在海南,在很多摊贩的行动轨迹中,他们除了菜场还常去茶馆,而这是个典型的休闲空间。菜市场这种存在跟当地市民文化的形成情况有没有关系?
钟淑如:当然,如果有所谓“菜市场指数”的话,一个地方的菜市场数量,首先反映了当地的美食文化。据我2021年的不完全统计,中国菜市场最多的城市是成都,不少苍蝇馆子需要菜市场支持供应。
另外一个标准,我感觉是市井生活的活跃程度。人文地理学有一个概念“身体芭蕾”,指的是日常生活中循环往复的习惯性、潜意识的身体动作。我们在一个地方生活,这里也会形成相应的“地方芭蕾”。比如海南人赶早去菜场排队买黑猪肉,买从码头最早一批运回来的小海鲜,午后要到茶馆坐一坐,这就是海南人每天生活的节律。包括成都人去茶馆、广东人去茶楼,现在上海的年轻人时不时要到咖啡馆坐一下,这都是他们的地方芭蕾。
界面文化:菜市场做生意的群体构成是怎样?你提到他们会产生“同乡同业”的聚集效应,为何这类职业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钟淑如:应该说百分之七八十是外地的。比如在海口做生意,一半左右来自海口周边市县,剩下的百分之一二十来自全国各地的摊主。一些具有乡村背景的移民喜欢在菜市场工作,因为这是一个低门槛的生意途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全国各地的移民,越是上海这种地方,流动性强,来自全国各地的摊贩就会越多。
菜市场是江湖里不同的门派。刚进一个菜场,能感觉到信息很混沌,不知道怎么找货源,甚至在热门菜场,可能连一个摊位都找不到。大学生现在找工作,习惯毕业之后投简历,那是我们处理工作的方式,但还有很多信息不会在网络流通,相对来说比较传统,这个时候就需要传帮带,进而就形成“同乡同业”。比如海南那边卖猪肉的,百分之七八十都来自万宁。一开始有人做卖猪肉的生意,赚到了钱,但他只会卖猪肉,回到村里,他主要的关系还在那儿,同乡会觉得外面这条门路靠谱,渐渐一拖二,二拖三,变成了那条村出了很多卖猪肉的。
一个新人进到市场的时候,如果不具备这些隐性的知识,很难预测自己卖什么更适合,比如卖海鲜,要是没有亲戚在跑船,你就属于竞争劣势,别人一下子就把你踢出去,甚至不认识你,他压根就不会把货卖给你,即使能给他加钱。这种进入性本来就存在壁垒。市场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能给你一碗饭,不给你一条路”,偶尔的帮助能做到,但摊贩会保护自己的机密信息,这是他最重要的资产。在这种生态里能成为朋友,很少是干同一个生意的,反而错位的时候关系还容易好。
在中国整体的流动中,他们要在城市找到各自能立足的生态位,依赖的还是强关系,原来的同村人的关系或亲戚关系。在河南,出租车司机就全是湖南攸县人,湖南新化人垄断了全国高校这一圈的打印店。兰州拉面馆也是,都是青海人在开。
界面文化:你问他们做这行的原因时,很多人的回答是享受当老板的自由感,不用看别人的脸面,但他们揽客明明很能拉得下来面子,自我认知也多是贬低。这和很多年轻群体刚好反过来,上班族从事“狗屁工作”,但又非常在乎主体性。怎么理解两种群体的不同选择?
钟淑如:摊贩理解的自由是对时间的掌控感,想停就不做生意,虽然现实中很少会停下来。他们的压力来自外界,每天交店租,孩子要上学了,或者节假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更不能休息了,最后往往全年无休。另外很多摊贩喜欢说自己没文化才来卖菜,但你真的跟他们聊到做生意,他们又很自信:什么货好,该如何判断,都非常清楚。我觉得他们不是没有主体性,只是他们的主体性不太通过“我这个职业有没有意义”来表示,而更多是一种很具体的感觉——这个事情我懂,而且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这跟现在很多年轻上班族刚好形成挺有意思的对照。现在的年轻人受教育程度更高,也更习惯把工作和“我是谁”联系在一起。哪怕工作很体面、收入也不错,如果每天做的事情没意义,或者觉得自己只是组织里的一颗螺丝钉,他们也会非常难受。我倒不觉得这是两种人一边有主体性、一边没有主体性。可能只是他们把主体性放在了不同的地方。摊贩更在乎“我能不能自己做主”,年轻人更在乎“我做的事情是不是我认同的”。从这点看,两种不同的状态是共通的,但都有各自的限度,自由就是有限度的。
界面文化:他们虽然觉得自己这一行不好,希望下一代好好学习,有好的前程,但他们既没时间也没能力给孩子督促。期待很强烈但现实很无奈。
钟淑如:他们说最多的就是干这行那么辛苦,想让孩子不要再干这一行。我个人感觉挺悲哀的是他们普遍无法从这份工作产生获得感,但摊贩的工作是有价值的,他们是城市的供能者,帮助丰富我们的餐桌,但很大程度他们看不到。更多人想的是自己工作不体面,如果不是没文化,他们也不会干这行,这就形成了循环。
摊主通常以家庭单位连轴转,有时孩子接过来就在摊位写作业(由受访者供图) 02 “新鲜”的解法:西方靠技术,中国靠“精神气”
界面文化:你有在国外留学的经历,西方的采购方式是怎样的?
钟淑如:在美国80%是超市,我生活的时候一周去一次,先塞满后备箱,再挪到冰箱去,其中生鲜会占一部分,但很多是高加工食品,放到微波炉加热就能吃。在这些位于郊区的仓储型大超市里,买多一点会更便宜,而且国外处理食材都是标准化的,一袋彩椒就是一公斤,一袋芦笋长短一致,都是打好包装的,量就那么多,跟我们买日化产品一样。
界面文化:国外挺接受吃冷冻食品和罐头之类,但中国人还是有点嫌弃。这跟饮食理念的差别有没有关系?
钟淑如:这个社会有一个麦当劳化的过程。美国一个农场动辄上万亩,生产者很大,生产的也是大批量同质化的产品,果蔬在田里面的时候就被规定好怎么产。
中国是大国小农体系,生产端有很多分散、碎片的状况,全国按照最新一次普农调查有2.1 亿小农人口。一亩三分地,种那么一点东西,生产出来多是没有办法标准化的,歪七扭八的黄瓜,斤数条数不零不整,进不了超市的SKU(库存量单位)。但菜市场恰恰承接的是些非标准化的东西,小农在菜园种的菜,除了菜市场别无可售。包括沿海人喜欢吃的小海鲜,一个渔民大清早开着小船出海,超市不知道你今天能不能捞到,又不知道你捞到多少,鱼的品种有这有那的,有的连名字都没有,超市无法统计,它们最终的归属还是菜市场。
界面文化:我们做饭总是说盐“少许”、酱油“适量”,你提到外国人喜欢按着菜谱做东西,中国会更有创造性一点,这是什么原因?
钟淑如:这不完全是中西方人的性格差异,而是长期处在不同的食物系统里形成的习惯。现代西式餐饮背后有一套高度标准化的农业、食品加工、冷链和厨房设备,原料本身已经被处理得非常一致,烹饪也更容易写成SOP(标准作业程序),按规定来就好,但灵活性也不足,不告诉我下个步骤加什么调料,压根我就不会操作。中国传统饮食面对的原料差异更大,厨师很多时候根据肉菜的状态临场调整,所以我们才特别强调“火候”“适量”“看情况”。
界面文化:我们理解的“新鲜”这个概念也是不一样的。
钟淑如:国外更多是一种技术控制,一根在英国货架出现的香蕉,有可能来自菲律宾的种植园,一开始在冷链里设好乙烯的浓度,让它进入休眠状态,一放就是好几个礼拜。到快要上架了,开始把浓度调高,香蕉就变黄,等到摆在超市货架被顾客看到时,香蕉的状态刚刚好,看起来很新鲜。
但中国人的新鲜首先在时间感知上是一种即时性的,我们喜欢游水活鱼现杀清蒸,喜欢带着泥土的蔬菜,从生物到食物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时间维度之外,还体现在空间的维度,就是当地当季的差别。比如在苏州,马上就要到秋天了,人们就觉得这是个吃鸡头米和大闸蟹的好时候。这有一个时令表在里面,当一个东西在市场大量出现,各个摊位都在卖的时候,你才觉得那个东西是新鲜的,是应季好吃的。
还有一层意味,中国人更爱那些有“未驯化特质”的食材,食物的种养较少受人工干预、处于自然状态的比较好。云南有些菌子没有办法经过人工养殖,还有沿海人喜欢吃的带鱼生活在深海层,一离开压力之后,就会很快死掉,这只能靠野生捕捞,很多人会通过看带鱼表皮是否有层泛青色的银膜,来判定它的新鲜程度。很多人觉得吃了野生的东西,也会更加有精神气。
界面文化:你的文章中提到一种叫“食物的身体性体验”,这跟你说的“精神气”是一样的吗?
钟淑如:我在珠海生活,农历六月份,这里会出一种小果子叫黄皮,有的是水果的甜味,有的是味道很酸的土品种,我喜欢用酸黄皮来煲汤,仿佛一到这个季节,身体就会给出信号,告诉你需要吃什么东西。在食疗养生里,黄皮是帮忙正气的,如果在正确的时间喝下去就会很舒服,感觉自己被“补”到了。同样一种米,我们在超市买到的熬出来就是大米饭,但如果吃过一些小农自己种的胚芽米,外面的壳跟米粒中间的那层营养物质还没有流失,就会特别香,一吃到你的身体就会有这个共鸣。我说的有点“玄妙”的一大段可能很难引起共情,品尝食物需要充分调动感官,真的有兴趣去琢磨,才能知觉到食材中的差别。
03 谁抢走了菜市场的客源?
界面文化:这几年外来的冲击,有没有给菜市场内生意不好做的摊主们的关系、行动产生影响?
钟淑如:大部分摊贩感知不到生意不好做问题出在哪,更多是和市场外的游摊进行比较。菜市场摊主最抱怨相关管理者没有做好规范,比如市场里的摊位要应付各种检查,但在市场外开小的肉菜店、杂货铺,反而不用接受这一套管控,只要到工商局挂块牌就好。在很多城市,这形成了类似小市场的东西,把人截在外,他们就不走进菜市场里来了,导致菜市场里的摊主意见很大。
从摊贩的认知图谱来看,这种理解是说得通的,他们的日常世界就在这里,观察谁把客人抢走了,就是看自己跟周边的关系。他们觉得在网上买菜的,本来就不属于会去菜市场的那批顾客,谈不上抢了自己的生意。虽然菜市场内有一个自循环的体系,一套解释的方法,但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外面的渠道有电商平台,有即时零售,有社区团购,蜂拥而至,每一个都会切掉菜市场的客源和蛋糕,这是他们面临的现实,但又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不易察觉。
话说回来,结构性因素我们只谈了一部分,菜市场的压力何止于此?菜市场之前长久受到政府扶持,每个城市在建时,菜市场被当作民生设施和公共工程,是规划内的基本配套,租金也会给到比较低廉。但现在这些政策在绝大多数城市不复存在了,政府觉得买菜渠道足够多元,没有菜市场影响也不大,菜场就被放逐到了市场的完全竞争中,同时还要面临家庭和结构消费的变化,这些都是这个系统正在发生的事。
但这里边有个问题是你看到的菜市场是什么样的?如果只把它当作是买菜卖菜的地方,听起来好像没错,但它承载的功能又不仅如此。很多人逛菜市场是精神需求,在北京胡同跟一些老人聊过天就知道,他们对于没有菜市场是很不适应的。去菜市场是他们每天最重要的休闲,菜场就是他们的公园,他们的商场。
界面文化:你提到现代生鲜渠道不仅提供更加多样化和个性化的商品,还能满足年轻人“炫耀性消费”的需求,这让传统菜市场更难吸引年轻人。这怎么理解?
钟淑如:牛油果刚进中国的时候,在人们眼中还很陌生,完全是西餐才有的。但现在被说成有不饱和脂肪酸,是低GI的健康食品,已经很日常了。还有直播卖东西会喜欢提产地,前几年很火的是阳光玫瑰,现在这股风吹到榴莲,金枕、猫山王已经过时了,讲的都是黑刺,似乎越小众就越能显示出价值,但你获得它往往是高价的。虽然我们跟马来西亚已经形成了生鲜交易的关系,但黑刺榴莲的价格是金枕榴莲的好几倍,很多人愿意花几百块钱买一颗榴莲。品种、产地原本存在的差别,被市场不断识别、命名和放大,最后又获得了新的消费价值。
但这种炫耀性食材服务的是小部分人群,更关注如何精准捕捉消费者,制造细微化的需求。菜场链接的是当地生产体系,是小农最应季的产出,量大管饱,反而便宜,而且有充分选择的余地,它关照的是所在区域人民最日常的需求,照顾的不是远的人,而是近的人。
如果我们只盯着超市或电商货架,永远跟潮流走,生产端就会有很多故事听不到。比如种榴莲前期是需要很大投入的,现在海南跟云南已经很多农户在试种榴莲,最快也要四、五年才能结果。从需求端传导到生产端需要时间,等过几年我们换了一个喜欢的,或者说进口量大了,价格啪就降下来,到时候就会有农民回不了本,很多家庭破产。这条故事线是在反复发生的,之前是砂糖橘,后来是樱桃,阳光玫瑰现在已经贱的不得了了,价格几块钱一公斤,种的葡萄藤全得拔掉。但是在我们的餐桌上来看,选择依然足够丰富。这是现在食物流通体系里很残酷的现实。
界面文化:消费者也有发现不对劲的,会问怎么我们吃到的水果越来越只有甜味,没有小时候的味道了。
钟淑如:消费者是有权力的,我们的每一口都在投票,并且这个选择都会造成某些变化,要意识到这一点。另外一方面我们的口味也是被形塑的,不断有博主告诉你,要吃什么东西才是好的,反过来越来越多人买的时候,它就真的成为一个消费趋势,影响到生产端,两条线是同步走的。
04 要允许“土的、慢的”存在,也允许“土的、慢的”发生改变
界面文化:你有没有关注到网络上的美食博主是如何对待食物的,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
钟淑如:美食博主更多是一种即时性的满足,他们拍出来的东西很好看,很吸引人,比如色彩一定很鲜明,想展示食物最美好丰盈的一面,有种带着猎奇性的眼光,类似现在年轻人要去云南菜市场看没有看过的东西、或者去逛大集一样,渴望感官被刺激、被填满。如果说走进深度来看,食物背后的复杂关系网络,美食视频切片是拍不出来的,也是忽略掉的。
界面文化:现在很多博主做饭越“糙”的越流行,直接掰开一个蔬菜丢到大锅里,炒起来也有点不讲究不卫生的样子。
钟淑如:有那么一点大道至简的意思,回归原始。我觉得这是在告诉年轻人,做菜其实不麻烦,刀功不好也能亲手给自己做顿饭,而且是“快手”。前段时间很火的教程是教你做整颗番茄饭,怎样压缩时间,用最简单的操作吃到又有菜又有饭,这本质抓住的还是我们某种需求心理。
界面文化:在饭店里,能看到现捞鱼虾蟹的水箱,甚至开辟了鲜切、生烫牛肉的透明窗口;即时零售平台上,再小众的蘑菇、野菜也开始在卖。有时候我们很乐见这种“幻觉”。
钟淑如:不仅仅是新鲜,还包括地方性,现在都会变成某种营销的手法。虽然新鲜和地方性是能够被利用和再造的,但我们理解的层次不应该就停留在商品呈现给我们看的那样,而是要保存回到链条中去进行更立体、更清晰溯源的意愿。不过食物背后的黑匣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打得开的,我们毕竟生活在现代社会,每个人自己种的菜虽说是全世界最棒的东西,但这也不现实。所以说,也不一定要站在制高点,一看我就要看穿它整个链条,而是我们有意识地在吃到的口味之外,愿意多了解它背后的故事,这就是蛮好的一件事情。
界面文化:即时零售电商往往打的广告是“直采直买”,使用一种去中介化的话术,事实是不是真的这样?
钟淑如:很多时候说直采直买,虽然没有了中间商,但要看到背后谁的权益被牺牲了。我知道有些平台在东北、云南都建了自己的蔬果基地,有些农场主并不愿意接受它们的订单,因为它们会把价格压得很低,原本一斤菜卖到菜场是七八块钱,如果只靠平台的订单生活着,只能卖四五块钱,看起来是消费者获利,但利润大多数还在平台那里,最后的话语权还是掌握在经销商手中。
平台规模越大,话语权就会越大,任何东西由它来直采直买,它就是唯一一个做选择的,说哪个品种的番茄好就是好的,其他小生产者的声音更加不被听见,我们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垂直”,餐桌的口味无形中被定制。当然会有便利,但这样也少了很多趣味,在东北一下子看到三十多种梨的状况就不会再有了。
一个稍微健康的系统,应该允许这些东西并置,有不同参与者在其中发挥不同的作用,有一定的空间留给那些小的、土的、慢的、非标准化的东西。如果我们只觉得某种样子是好的,任由其他的淘汰出局,这个系统的韧性只会越来越弱。
界面文化:你提供了供年轻人学习走进菜市场的花样角度,但这和菜市场最初的语境很不同。现在年轻人把很多传统技艺当作解压,但这些在几十年前却是当时的人用来解决温饱、维系生存的必要技能,比如编织。你怎么看其中存在的反差?
钟淑如:这个反差确实存在,但它首先说明的是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比如编织,之前是生活技能,是不得不会;今天不需要靠它解决温饱了,年轻人才有可能把它重新理解成疗愈、手作或者一种生活方式。过去去菜市场没有那么多意义,就是家里要做饭,每天买菜。今天买菜变得太容易了,外卖、电商、即时零售都能解决,当菜市场不再是生活的必经之路,人们反而开始重新“看见”它。
现在我们讲的很多菜市场的“打开方式”,其实都在把它重新符号化。把它当作旅游景点、博物馆、去拍照打卡。这些当然已经不是菜市场最初、最基本的功能了。但我觉得也不用急着批评它,因为一个东西只有在新的生活里面重新获得意义,它才可能继续跟人发生关系。
而且这些新的意义最后又会回到很现实、很物质的层面。年轻人去得多了,市场就会变化,会出现他们喜欢的商品、摊位、咖啡店,空间设计也会改变。就像我这两天去上海书展,书展以前就是卖书的,现在有很多文创、盲盒。你不能因此说它就不是真正的书展了,因为人们使用书展的方式本来就在变化。
菜市场也是一样。我不太赞成把某一个年代的菜市场固化下来,然后说只有“土土的”、纯粹卖菜的才是真正的菜市场。未来菜市场一定会分化:有些继续非常日常,服务周边居民;有些会变成年轻人愿意去逛的地方;甚至同一个市场里,几种需求同时存在。
所以我觉得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原来的菜市场是真实的,年轻人重新想象出来的是虚假的”,而是新的想象会带来新的实践,新的实践又会重新塑造菜市场。 菜市场本来就是不断变化的。我们真正需要关心的不是它变没变,而是在变化的过程中,它原来承载的那些日常生活、地方食物和人与人的关系,有没有被完全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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