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一段视频片段在互联网上炸开了锅。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长聘教授张丹丹在一档财经访谈节目《聊一波》中,面对主持人“灵活就业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的提问,给出了一个让舆论哗然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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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正规工作社保待遇非常好,有五险一金,但需要牺牲自由、朝九晚五换来的社保;灵活就业需要的是自由度,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和时间自主的选择权。”

此言一出,“何不食肉糜”的批评声浪席卷全网。话题挂上热搜一整天,平时严肃的经济学家和媒体工作者也在微信群里纷纷批评。《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直言,自己“无法接受”这段话,怀疑张丹丹当时脑子里“短路”了。南京大学博士汤家凤直接回怼:“你认为灵活就业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

“自由”的前提,是有的选

张丹丹教授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有一定道理——自由支配时间,的确是一种价值。

问题是,中国超过2亿的灵活就业人员,都是这种情况吗?

恐怕远远不是。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达2.4亿人;预计2026年将增至3.2亿人,占城镇就业的比例超过四成。这个庞大群体中,固然有少数主动选择“灵活”的自由职业者、创意工作者。但绝大多数是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工厂零工、家政服务人员。

一个外卖骑手为了多跑几十单,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在算法规定的时间里争分夺秒。一个网约车司机一天在车里坐十几个小时,早上六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家。一个今天有活、明天不知道有没有活,这个月赚八千、下个月可能只有三千的人——他们真的“自由”吗?

自由的前提是选择——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我不想干,选择去送外卖,这叫自由。但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只能去送外卖;如果企业不愿意跟我签长期劳动合同,我只能做临时工;如果我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只能每天开十几个小时网约车——这不叫自由,这是生活压力下的被迫选择。

所谓“灵活”,在很多时候不过是“没得选”的委婉说法。他们普遍没有劳动合同兜底,没有五险一金保障,没有工伤赔付依靠,手停即口停。将缺少稳定保障包装成一种“福利”,将被动谋生美化为“主动自由”——这不是劳动经济学分析,这是对劳动者真实处境的漠视。

数据不会说谎:2.4亿人的社保缺口

截至2024年底,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职工基本医疗保险的人数分别仅7057万人、6615.9万人,参保率不足40%。

近3亿灵活就业者的社保缺口,是摆在面前的严峻社会议题。张丹丹教授自己也研究过这些问题,她自己也谈到过,大量灵活就业人员仍然处在职工社会保障体系之外。她此前还做过许多给灵活就业者上社保的呼吁。正因为如此,公众更加不理解:既然知道这些事实,为什么最后要用“福利”这样一个词,去描述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一群人的生存状态?

学者的话,为何如此刺耳?

张丹丹教授的言论之所以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弹,根本原因在于——这句话暴露了一种脱离民生实际的精英傲慢。

在灯火通明的演播室里,教授端坐其间,从容论述“牺牲自由换取社保”的权衡逻辑。殊不知,对绝大多数灵活就业者而言,他们从未拥有过“牺牲自由”的选项。当教授说“自己管理自己,肯定不需要别人给他缴纳社保”时,她可曾想过,那些没有单位为其缴纳社保的人,是否有能力和意愿独自承担全额保费?

把底层人的痛苦,歌唱成拥有自由——这种站在学术象牙塔里对众生指指点点的姿态,与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荒唐,何其相似。

胡锡进在评论中说得更直白:大多数灵活就业者除了少数闯出来的网红,都是不得已做的那样选择,如果有一份收入还不错的正式工作,有五险一金,恐怕很少有人会拒绝。他还以张丹丹所在的大学为例:“大学教师除了平时就有很多自己支配的时间,每年还有两个假期,这比一般灵活就业人员要自由得多。”

结语

研究灵活就业,最重要的不是告诉大家“灵活也是一种福利”,而是应该把中国庞大灵活就业群体的真实情况分开来看:有多少是主动型灵活就业?有多少是被动型灵活就业?有多少人真正享受到了时间自由?有多少人的所谓“灵活”,其实意味着收入不稳定、劳动时间更长、职业保障更弱?有多少人能够正常参加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障?有多少人在发生工伤、职业伤害时能得到充分保障?

胡锡进在评论最后说了一句公允的话:张丹丹应为自己的言论付出声誉代价;但舆论也不应对一个错误表述揪住不放。然而,这场风波留给所有知识精英的警示是深刻的——在涉及亿万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议题上,任何“学术表述”都必须贴合时代所需和人民所需。

知识分子的双脚,应当始终站在大地上;学术研究的目光,应当始终注视着最广大人民的悲欢。

不要把没有选择,说成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