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保山地委书记杨善洲退下来时,面前摆着一条更稳的路:到昆明休养,住进城里,安安静静过晚年。
他把这条路推开了。
行李不多,铺盖一卷。他撂下一句话:“我要回到家乡施甸种树,为百姓造一片绿洲。”
这话听着朴素,可落到大亮山上,就不是一句漂亮话了。那时的大亮山,山秃水枯,溪流一年比一年细,周边村子吃水都难。
他已经六十出头。
还要进山。
杨善洲不是从退休那天才和土地打交道的。
一九二七年一月,他出生在云南施甸。二十多岁参加工作,后来当过施甸县委书记、保山地委书记。当地人记住他的,不是小车和办公室,而是草帽、草鞋、锄头。
下乡时,他常把锄头带在身边。
有人看见他和农民一起插秧、收稻,裤脚卷着,脚上沾泥。时间久了,百姓给他起了个称呼:草鞋书记。
这不是外号。
这是他在地里走出来的名字。
当干部几十年,杨善洲心里有一笔账。山不绿,地就薄;地薄,庄稼就难长;庄稼难长,村里的穷根就拔不掉。
他自己说过:“山不绿,地瘦薄,这是山里的穷根子。”
这句话压在心里很多年。
一九八八年,机会终于来了。按组织安排,他可以去昆明安度晚年。家人也盼着他歇一歇。
可他没有去。
大亮山离舒服日子很远。刚上山时,住的是窝棚,树枝搭起来,风一刮就晃。山里半年雨水半年霜,潮气钻进被褥,饭桌、办公桌都因陋就简。
他不是去看一眼。
他住下了。
林场缺苗木,杨善洲就带着人找树苗。端阳花市后,保山街上果核多,他发动林工去捡。别人扔下的果核,被他们装进口袋,带回山上育苗。
一个老地委书记,在街上弯腰捡果核。
这画面有点反常。
可大亮山最缺的,正是这一把一把不起眼的种子。
山上也缺钱。路不通,电不稳,房子简陋,造林每一步都要花钱。杨善洲没有把退休当成享受,他把后半生搬到了山里。
二十二年。
这个数字不轻。
从一九八八年到二〇一〇年,杨善洲带着干部群众在大亮山植树造林。山头一点点绿起来,人工林面积达到五点六万亩。
大亮山还修起了十八公里林区公路,架设了四公里多输电线路。过去挑水、赶路都发愁的地方,开始有了路,有了电,也有了树荫。
树长起来,山变了。
人也跟着变了。
二〇〇九年四月,八十多岁的杨善洲做了另一件让人愣住的事。
大亮山林场价值已经超过三亿元。按常人想法,这是他二十多年心血,怎么也该给自己和家里留点什么。
他把经营管理权无偿交给了国家。
交接时,他没有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他说:“这笔财富从一开始就是国家和群众的,我只是代表他们在植树造林。实在干不动了,我只能物归原主。”
三亿元。
一分不留。
当地政府要奖励他,他也谢绝了。人们看到的还是那个老人:草帽、旧衣、山路、树苗。
他把晚年的二十二年放进了大亮山。
最后带走的很少。
二〇一〇年十月十日,杨善洲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后来,大亮山林场更名为善洲林场。
山还在。
林子还在。
施甸的森林覆盖率,从一九八八年的百分之十七点一,后来升到更高。曾经山秃水枯的大亮山,溪流重新在林间流动。
他生前说过一句话:“只要生命不结束,服务人民不停止。”
一九八八年那卷铺盖,最后没有进省城。它进了大亮山的窝棚,进了风雨,进了泥土,也进了五点六万亩林海。
风从善洲林场吹过,松针一层一层响起来。
像有人还在山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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