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蜜（一排左三）观看演唱会/受访者供图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石文君 北京报道
8月中旬，郭百岭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九宫格动态，配文记录了自己在杭州奥体中心观看一场演唱会的经历。内场专属的无障碍观演区、符合标准的缓坡通道、临时设置的无障碍移动卫生间……这场演出的无障碍细节，让这位常年关注无障碍环境建设的轮椅使用者颇感惊喜。
“之前参与过很多活动，我也留意过临时卫生间，更多是为健全人设计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临时的无障碍卫生间，里面都是按照无障碍卫生间标准设计的。”阿里巴巴公益委员郭百岭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近年来，随着残疾人精神文化需求持续释放，越来越多残障人士走出家门，走进演唱会、剧场、体育赛场等文化体育场所。从十几年前的不敢走出家门，到如今部分场所有了无障碍专属席位与配套无障碍服务，残疾人线下文化消费的无障碍环境正在悄然生变，但距离常态化的无障碍保障，仍有一段路要走。
观演体验升级：无障碍设施从“有没有”到“好不好”
对于坐轮椅的残障人士而言，十几年前走进大型文体场馆看一场演出或比赛，是一件靠“人力”的事。
重庆市肢残人协会副主席邹蜜还记得，2004年亚洲杯足球赛在重庆设分赛场时，她随父亲一同观赛，那是她受伤后第一次走进大型体育场馆线下观赛。
“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坐轮椅，没有专门的轮椅专区。”邹蜜回忆道。
场馆虽有无障碍通道能进场，但没有无障碍观演座席，最终她被安排在转播摄像机旁的位置，全程靠同行的人帮忙照应。
同样的经历也发生在体育赛事爱好者刘玉彬身上。他从2013年开始现场观看体育赛事，在他的印象里，那是无障碍设施和服务普遍薄弱的阶段。
“那时候社会的无障碍设施普遍比较落后，你要出门必须要靠人搬、要抬，全程得几个人一块儿，轮椅上下台阶全靠人力。”刘玉彬说，当时除了个别新建体育场有零星设施，大多数场馆都没有专门的无障碍座位，也没有配套的无障碍服务。
往后的十几年间，随着无障碍理念普及与政策推动，这样的状况正在发生改变。尤其是2023年《无障碍环境建设法》颁布实施，以及杭州亚运会、亚残运会等大型赛事的落地，倒逼场馆无障碍设施快速升级和完善，也让残障群体的观演体验得到提升。
演唱会现场的临时无障碍卫生间/受访者供图
郭百岭此次观看的演唱会，就让他感受到了精细化的无障碍保障。
“专门做了无障碍斜坡搭建，我目测是按照有关标准设计的，搭了两个很宽敞的坡，安检通过后，直接就能上到我们的观演区域。相邻区域之间有台阶的地方，也都加了斜坡。”郭百岭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在他看来，更贴心的细节在如厕环节，“出入口旁边增设了无障碍移动厕所，里面的设施都是按照标准无障碍卫生间设置的，全程我可以独自完成，不用麻烦别人。”
这样的配置并非个例。邹蜜今年在重庆观看同类型演出时，也感受到了明显进步。
“内场的二区和三区全部留给了残障观众，轮椅区域还特意升高了一点，就是为了让视野更好一点。”邹蜜告诉记者，除了轮椅使用者，听障、视障群体也被纳入考量，不仅有专门的观演区域，还协调了手语翻译人员进场服务，陪护人员也可以一同进场。
设施的改善，也让更多残障人士愿意走出家门。“残障观众肯定是变多了，大家出门之前都会担心，但有过几次好的体验之后，就更愿意出门了。”邹蜜说，如今在演出现场，常能碰到其他坐轮椅的观众。
郭百岭也有同感：“朋友圈里常看到残障朋友去看剧、看演出，有的喜欢话剧，有的追小众演出，已经把这些当成日常的娱乐方式了。”
公共场所无障碍服务仍需持续提升
电影院、演唱会、歌剧、话剧等公共场所的无障碍设施与配套服务的进步有目共睹，但受访者普遍认为，当前残疾人线下观演的无障碍保障，仍停留在“靠人推动”的阶段，从家门口到活动场所全程无障碍服务保障尚未形成，从购票、进场到离场的各个环节，都还有待补齐的短板。
活动购票端的无障碍信息缺失，是受访者反馈最多的困境。“至少在重庆这边的活动，订票界面是没有无障碍票选项的，只能订普通票，到现场再协调位置。”邹蜜告诉记者，因为没有公开的无障碍座位信息，残障观众全凭经验选座。
郭百岭也表示，目前除了部分购票平台对部分影院做了无障碍座位标注外，绝大多数演唱会、话剧、体育赛事的购票渠道，都没有专门的无障碍购票入口。
“自己想去看演出，得提前跑到服务台问，有的工作人员嫌麻烦直接就拒绝了，有的会指一下路线。”在郭百岭看来，购票端的信息空白，直接抬高了残障群体的出行门槛。
更让受访者在意的，是服务性质的错位。刘玉彬直言，目前国内大多数场所的无障碍服务，本质上还是“爱心帮扶”而非“法定义务”。
“你订完票打电话讲明情况，对方如果场地允许就帮你一下，不帮也好像没什么问题。提供了是有爱心，不提供也没人追责。”在刘玉彬看来，只有当无障碍服务从情分变成本分，成为场馆运营的标配流程，残障群体才能真正安心出门。
老场馆的硬件局限与场外衔接的“最后一公里”，也是普遍存在的堵点。郭百岭提到，很多有一定年份的剧场，所谓的无障碍座位体验极差。“就在过道旁边画个轮椅标志，坐在那里只能看到演员的胸以上，想看全就得让人把轮椅抬到平台上，锁死了不能动，想上厕所还得再靠人抬下来。”
而大型活动的场外交通管制，很可能成为无障碍动线的“断点”。邹蜜今年观看演唱会时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最近的轻轨站无障碍设施都很好，本来200米就能走到入口，结果交通管制放的石墩把路拦住了，轮椅过不去，硬生生绕了一公里才进到场馆里。”在她看来，交通管制只考虑了普通人群的安全与秩序，却忽略了轮椅通行的需求。
另外，无障碍车位无配套，或被占用，也是邹蜜在参与线下活动常遇到的情况之一。“场内做得再好，‘最后一公里’卡壳，整体体验还是打折扣。”邹蜜说。
此外，无障碍服务的覆盖范围也有待拓宽。邹蜜提到，除了持证残障人士，临时受伤、骨折需要坐轮椅的人群，同样有无障碍需求，但因为信息不透明，他们往往找不到对应的设施与服务。“很多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不知道该找谁，只能自己到处找路，非常不方便。”邹蜜说道。
多位受访者均表示，无障碍环境的核心，是让残障人士拥有自主、平等享受文化生活的权利，而不是依赖他人的爱心与帮扶。
随着《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落地，无障碍硬件设施的短板正在逐步补齐，但从购票入口、标识指引到场外衔接、服务标准，全链条的制度性保障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比起免票、优惠，我们更想要的是随时随地、自主选择的便利。”郭百岭说。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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