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杨永昌 实习生 胡雨嘉 通讯员 李婷婷 刘国荣 图片由嘉善县魏塘街道中山社区提供
“钱叔，这是你今早买的菜，我帮你送上来，今天中午打算做点啥好吃的？”
昨天上午，60岁的余荣国拎着满满一袋菜爬上五楼，还没抬手敲门，78岁的钱浩已经闻声迎了出来。“哎呀，刚刚在群里‘下单’，你就送上来了，这效率！”钱浩笑着接过袋子，侧身让余荣国进屋。两人都住在嘉善县魏塘街道中山社区，平日里常打照面，一个满头白发，一个还被喊作“小余”。
“帮助他们就是帮助未来的我们，谁都有老的那一天。”余荣国现在的身份是邻里互助员——说白了，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衬身边的高龄老人。送菜，是他日常最轻松的一件事。
这样的场景，在中山社区并不新鲜。以前，他们可能只是楼道里的“面熟”，真有事也不好意思开口；现在，依托嘉善邻里互助“1+1”机制，大家遇事能随时开口、搭把手，彼此处得和家人一般。在中山社区，像余荣国这样的邻里互助员共有46名，社区还开通了“小顾帮忙热线”，让老人有需求可以直接提。而在嘉善，这样的互助员有近300名，大多是各村（社区）的低龄老人，服务的正是身边的高龄老人。
在多元养老模式并存的今天，这套邻里互助“1+1”机制带来的，是一场邻里温情的“回归”，还是基层养老模式的又一次深层“破题”？在人口老龄化不断加深的当下，嘉善的这份探索，又能为嘉兴乃至更广范围蹚出一条怎样的路？
邻居成了“养老搭子” 遇事真上门，帮得不含糊
“现在我只要群里说一下，或者打‘小顾帮忙热线’，小到送菜送水，大到家电维修，很快就有邻居过来帮忙。”说起现在的生活，钱浩发现，邻居之间那层原本看不见的“隔膜”，正在慢慢消融。
他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随着年龄增长，钱浩上下楼越来越费劲。他自己算过，一天最多要上下楼13次。更现实的是，同一幢楼6户居民中，有4户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这里，养老的需求不是“大而全”，而是一些随手能解决的小事。
81岁的王友新深有体会。前不久，他家里的马桶需要更换，可换之前得先量尺寸。怎么办？他不会量，子女又不在身边，想来想去，他拨通了“小顾帮忙热线”。没过多久，一名邻居上门，拿尺子量好了尺寸。这个邻居，王友新认识，但也只是脸熟而已，没想到他的一次“小求助”，反倒让邻里之间亲近了起来。
钱浩的两次求助，同样都是小事：一次是空调滤网脏了，一次是客厅地砖翘了一个角。电话打出去，余荣国带着工具就来了。盛夏时节清洗空调滤网，没一会儿便热得满头大汗。钱浩过意不去，执意要给钱，余荣国却摆摆手：“我帮忙本来就是自愿的，举手之劳。要是收了钱，我觉得不好意思！”
这份“不好意思”，在中山社区并不只发生一次。前不久，花亭公寓居民顾海英家的吊扇开关坏了，互助员朱肖铭拎着工具包上门，查看线路、找到故障、拆下旧开关、换上新配件，一套动作熟练利落，没一会儿就修好了。顾海英现场试过开关，连声道谢：“‘小顾帮忙热线’一打，很快就有‘能人’邻居上门，很方便。”
还有黄美蓉家的水龙头维修，朱肖铭从上午10点多一直忙到12点多；互助员林霞，多次帮社区老人爬楼送物品。事情都不大，却件件落在老人的日常里。也正是这些“碎片化”的小需求，把原本点头之交的邻居，慢慢变成了可以相互搭把手的“养老搭子”。
那这样的变化是怎么开始的呢？今年4月，社区工作人员告诉王友新，以后有需要可以打“小顾帮忙热线”。
“有哪些服务？”王友新问。
“比如说帮忙取东西、帮忙线上下单、智能设备调试……这些都有咱们社区的邻居帮忙，是不收费的。”
“什么都不收费吗？”
“那不是，要是有比较专业的需求，比如开关不灵了、空调不好用了、地漏堵了、水龙头坏了，这些需要花点小钱，我们帮你联系专业师傅，收费都是明码标价，不会让你多花钱。”
没过几天，“小顾帮忙热线”还真帮王友新解决了测量马桶尺寸的难题。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不久前因腿部受伤需要理疗，子女本来想请假帮他，但王友新说“有事找‘小顾帮忙热线’”。
当天上午，一名专业理疗师就上门了。“一个小时才40块钱，而且很专业。”回想起来，王友新觉得既划算又暖心。
服务攒下“善积分” 善意能流转，不欠人情债
从结果的角度回望，邻里互助最难的往往不是“有没有热心人”，而是“热心能不能持续”。一次帮忙可以靠热心，长期互助则必须有机制。中山社区的探索，恰恰从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问题切入。
中山社区老龄化率达到43.7%，97%的老人选择居家养老。社区虽然有活动中心和上门送餐服务，但简单维修、代取代购这些“事不大却急”的需求，过去往往处在服务“盲区”。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顾海燕坦言，老人的子女大多不在身边，有时候社区干部能帮就帮，但干部也有自己的工作，更不是“什么都能修”。
而邻里互助“1+1”补上的，正是这一块服务“盲区”：让熟人社会里的热心重新成为一种可以被组织、被调动、被持续的资源。
但“互助”还有一道坎——人情。让受助老人不给钱，有时老人自己过意不去；让互助员白帮忙，时间久了也会觉得心累。如何既让善意流动，又不把善意变成一笔说不清的人情债？中山社区蹚出的路子，是“善积分”机制。
昨天下午，余荣国拿着十几张“善积分”卡来到社区，准备兑换生活用品。上个月，他通过互助服务攒下这些积分卡，一卡10积分，可以兑换大豆油、洗衣液等生活必需品。
“上门帮助老人之后，社区就会给一张积分卡。”余荣国说。
看上去只是一张卡，解决的却是两头的“不好意思”：老人不再纠结“不给点钱是不是过意不去”，互助员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谢绝“红包”。余荣国家里茶几上摆着的水果，就是此前帮助老人后盛情难却留下的。现在有了积分卡，双方的心里都轻松了些。
在顾海燕看来，积分不是给善意“标价”，而是给善意一个可以流转的出口。互助员参与助老服务，可以积累“善积分”，再用于兑换生活用品、减免物业费、享受“善”商铺专属福利，这让一次帮助转化为下一次帮助的动力。
关于商铺专属福利，社区干部徐淑雯深有感触。此前，为了推行“善积分”，她和同事挨家挨户上门与辖区的商铺沟通，希望大家加入。目前，积分卡可以在社区33家“善”商铺享受优惠。“拿‘善积分’到我的店里买包子，享折扣价！”孙颜菊经营的包子店是中山社区合作的“善”商铺之一。此外，还有水果店、服装店、餐饮店等，也加入了这张“善”网络。
至此，互助从“邻居帮邻居”变成一条更完整的链条：需求，有热线；人手，有互助员；激励，有积分；服务，有专业人员；消费场景，有商户参与。
而要让这条链条真正转起来，还离不开“阵地”助推。在中山社区，老县府路的嘉善“银发金街”活动场所多，是社区老人常去的地方。依托“老友记”品牌，社区组织邻里活动，让大家先熟起来，再互相帮起来。一个个线下相识的机会，最终沉淀成一项项线上线下的互助服务。今年4月以来，中山社区已累计完成家电检修、代购代办等便民服务1038单。
“邻里互助模式能把居家养老的便利性、社区养老的普惠性与本乡本土的亲近性结合在一起。”在嘉善县民政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薛一纯看来，中山社区的试点，恰恰证明了这项探索的现实价值。
他举了一个例子：现行的居家养老服务，可以通过平台下单，预约上门服务，一般规则是40元每小时，且一次需完成1小时服务。对标准化服务来说，这样的规则清晰高效；但老人生活里大量存在的，恰恰是换个灯泡、取个东西、帮忙调个设备这类“事情很小、需求很急”的琐事。为一件小事专门花上一小时，不光老人觉得不划算，管理服务部门也觉得成本高，因此大家需要一种更灵活、更经济的供给方式，而邻里互助就是一场生动实践。
试点连成“一张网” 从“盆景”到“风景”，互助“长成林”
一个社区的“热心”，如何推广开来？看看嘉善的作答。
今年4月，中山社区开启试点；没过多久，国家11部门出台首份互助养老指导意见；嘉善顺着实践不断调整，截至目前，已实现9个镇（街道）全域试点、11个村（社区）先行落地。
同一片县域，出现了不同的“互助样本”。
惠民街道优家村从“一口灶”切入。8月13日，“小优百家灶”开灶，针对60周岁以上老人做饭菜品单一、硬菜费力等难题，推出“公益低偿统一售菜、自备食材代烧”服务。开灶当天，现制爆鱼吸引不少老人，还完成首单代烧订单。
天凝镇天凝社区则从“邻里家宴”展开。以家宴为纽带，社区把“流动办公桌”搬到小区一线，听诉求、摸需求，梳理需求13项、便民服务52项。如今在金水湾小区，来自不同省份的居民，从点头之交变成了围坐一桌的“一家人”。
入口不同，逻辑相通：先找到生活中真实的小需求，再把愿意搭把手的人组织起来。
而从“盆景”走向“风景”，还得解决两个更现实的问题。
第一个，是供需的精准对接。嘉善试点村（社区）60周岁以上老年人共1万余人，人多、需求细，靠熟人凭感觉显然不够。嘉善打通网格员走访、“96345”热线申报、线上小程序提报、自治团队日常反馈四大需求渠道，依托县域“颐养智享”数字化平台，上线30余项便民项目，执行“点单—派单—接单—评单”闭环流程，让需求有人报、服务有人接、结果有人评。
第二个，是互助员的后顾之忧。互助是自愿的，但不能把风险也一并“互助”掉。薛一纯介绍，嘉善在计划为全县14.5万名60周岁以上老年人投保老年人意外险的同时，落地邻里互助综合保险，覆盖上门帮扶、应急救助等场景，并清晰划分服务边界和纠纷处置流程，还制定了11份村（社区）邻里互助服务公约，这意味着，嘉善做的已不只是发动几个热心人开展互助，而是进一步把互助纳入基层治理的制度轨道。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深入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政策机制，促进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嘉善的探索，恰是基层的生动实践：从需求发现到服务派单，从积分激励到商户参与，从阵地支撑到保险兜底，互助养老正从社区里的“暖心事”，变成一套可观察、可评估、可推广的基层治理机制。
把“养老”写进邻里关系，也把“邻里”融入基层治理。
中山社区互助员余荣国来自河南，在嘉善生活了十余年。他常把“地嘉人善迎天下”挂在嘴边。如今，他成了邻里互助员，帮别人送菜、修东西，也在一次次上门中，把自己与这座城市的关系越拉越近。他的儿子余秀君说，父亲愿意帮助别人，就是最好的以身作则。
这说明，邻里互助的价值，本就不止“养老”二字。倘若把养老当作一个切入口，它至少能打开三重价值。
首先，“陌邻”变成“睦邻”。城市越来越大，人却未必越来越熟，同住一幢楼甚至只隔一道门，彼此可能只剩点头之交。互助把那份最需要的信任重新唤醒：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你也知道有事可以找我。
其次，“低龄”带动“全龄”。当下的低龄老人是互助员，以后他们可能成为需要帮助的人；今天的青年也可以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孩子也能在这样的社区里理解“邻里”的分量。互助可能成为不同年龄、不同群体之间的连接方式。
再次，“连心网”激发“正能量”。当越来越多的“搭把手”彼此连接，互助就不再只是社区的温情故事，而有可能变成一张覆盖更广、连接更紧、人人都能参与的互帮互助网络。
从点头之交到搭把手之谊，嘉善“养老合伙人”的探索，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提升基层养老的温度。
“嘉一度，让新闻态度丈量新闻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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