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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中毕业照(作者提供)

本人概况

我在1983年至1989年先后就读于母校的初中和高中,初中班主任是丁贵普老师,高中(文科班)班主任是黄守谟老师;丁老师教英语,黄老师教语文。彼时母校的规范全称是“遵义县第一中学”,简称“县一中”,不过,当地人还是习惯使用旧称“南中”。高中毕业考入上海财经大学国际金融专业,毕业后先后在济南和北京两地工作。现居北京,任北京惠云公益基金会理事长,主要在家庭教育和孤独症特殊教育两个领域开展公益活动——这是由企业家陈远先生发起和资助的慈善组织。曾著有《党史商鉴》(管理类,2006年,人民出版社)、《隐文化》(历史哲学类,2015年,中国书籍出版社)等4部学术习作,其中,《党史商鉴》入选博览群书杂志与书摘杂志联合评选的2006年度十大好书。

说来惭愧,我虽已步入社会三十余年,先后辗转金融、培训、IT、房地产、能源、投资、公益等多个行业,职业生涯亦多周折起伏,却未曾取得足堪欣慰的成就,显然有负于恩师的栽培和母校的滋养。

然则无论人生多么跌宕坎坷,也未尝放弃过对精神生活的向往,尽管此路之艰辛,不逊他途——我以为人之为人,说到底是一种精神现象;而精神的生长,不该有尽头。前述4部习作,便是心路长程中自发萌生的枝叶,尽管回头来看,难免粗陋轻飘,羞于挂齿。

在母校求学的六年,正值人生观形成的关键时期。我在农村长大,父母均不识字,对老师和学校有天然的仰赖。母校当年之风,超然卓绝,堪称故土精神高地。此风在潜移默化间,令我愚顽渐开,并且慢慢形成执着于精神生活的心性。正是这种日趋坚定的心性,使我往后的人生,多了一份自我批判与自我超越的自觉;更重要的是,无论遭遇多少挫折,都不至于彻底沉沦在尘埃中,不至于完全迷失在时光里,始终笃向于明澈而辽阔的精神愿景。内心由是渐趋纯粹,人格由是渐趋完整,尽管前路依旧漫长。

感谢母校赋予我弥足珍贵的心性底色。值此七十周年校庆之际,对母校和恩师的感念,尤为深切。

事隔经年,忆幕再启,旧日情景猝然涌现,既如雨后春草般繁茂,又如冬夜篝火般温暖,竟令我一时无措,虽殊深驰系,却难以分出粗细主次。

索性任其依循时间的先后,自然流淌。

“赵疯狗”

1983年仲夏,小学毕业,甫一收到南中的录取通知书,等不及新生报到,我便跑去看梦寐以求的未来校园。那时南中还没有完全封闭的围墙,一条主干道贯通南北。主干道旁,两栋主要教学楼的前方,成排大树之下,立着四间阅报亭,亭檐宽约几十公分。当时的玻璃窗框内,还挂着各高校的彩页招生简章;就连风穿阔叶的微声里,都会捎来远方的低语。大学在远方。

骤雨忽至,我闪身一处亭檐下。正巧一位老者也来避雨。

他打量的目光落在我的一双赤脚上。

“小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他轻声问。那是我在南中听到的第一句话,淡淡的外地口音里有淡淡的亲切。

“我很快就会是南中的(学生)了。你呢?”我答,多少有点儿得意。

“哦?你考上啦?我是南中的老师。”他脸上露出惊喜。

在我们村里大人的口中,南中的老师是知识的化身。他们无所不知。

“那(么)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时间是物质还是精神?”我的脑子里,世界只分两类,除了物质便是精神。那么“时间”究竟是物质还是精神呢?从冒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严肃的问题,便一直困扰着我也牵引着我,就像系在牛鼻子上的草绳。实际上,那个暑假,几乎全部放牛时光,都被这个迷思占据。

老者愣了一下,少顷,笑答:“你这个问题,老师也没有想过。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两个都回去想一想。下星期的今天,还是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儿见面对答案。”

我当然愿意。

一周后,也是下午,晴。我如约而至。老者已在那里了。他向我招手。我跑过去。这一次特意穿了姐姐的胶鞋。鞋太大,原本不能走太快;不料一跑起来,脚趾便钻出破洞,刚好把鞋固定住。

“你的答案想好了吗?”他俯下身来,笑着问我。

“想好了。不晓得对不对:时间既不是物质也不是精神,是运动速度之间的对比。”

老者没说话。我以为自己说错了。正在不知所措间,他说,“娃娃,一定要好好读书。”声音有些低沉,似带哽咽,目光快速从我的脚趾移开。

这一次,我不再感觉局促。阳光分外明亮。

开学之后,某天上午,课间,初一年级所在的教学楼前,台阶下的路边空地上,停着一辆中巴车。车后崭新的路面有长长的压痕,痕深寸许。又见那位老者,紧贴着坐在车前的小板凳上,气哼哼地抽着烟,挡着不让车开走。几个大人站在旁边劝他。

“你知道我们修这条路有多难吗?那边明明挂着牌子说车子不要开进来,你们硬是不管,把路给我压烂了。你们不赔,就不要想走。”还是那副外地口音,却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慈祥。好些同学们在围观。

中午放学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几个大人依旧站在一旁,依旧束手无策。

他夫人端着一碗面条过来递给他。正是午饭时间。

渐渐知道,老者名叫赵光煜,河南人,是前校长,刚退休不久。老师们当面都叫他“赵校长”,背地里称“老校长”。

据说他还有另一个称呼——“赵疯狗”——连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没人说过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给他起了这个绰号。

一则旧事或可为旁证。我也是上了高中才听说的。

也是初一年级所在的教学楼里,有两间教室一度辟为女生宿舍,每间约有几十张床位。某年某夜,几个校外小流氓将一名女生掳往校园背后(即东侧)的野山。赵校长闻讯,顺手操起一条鸡毛掸子便追了过去。

“随后我也听说了。就马上跑到办公室拿小口径步枪——是空枪,没子弹——也赶了过去。我跑到山上,找了半天却没见一个人影儿,只好拿着枪放回办公室。结果发现赵校长的办公室亮着灯,敞着门。两个小流氓蹲在地上。赵校长一边训斥,一边抽打。鸡毛掸子都打断了,他还用半截在打,气喘吁吁的。我就担心出事,他心脏不好,生不得气。看我进来,他才停手坐下。”谢主任回忆道。

谢主任瘦瘦高高的,络腮胡,当年好像负责后勤总务方面的工作。那时我们村里的民兵,也保管过一支步枪,我小时候还摸过;听说子弹由另一村的民兵在保管。

其实赵校长的关节炎也很严重,走路稍快就有些蹒跚。

据说从那以后,校外流氓“见了南中大门都要绕着走”。

间或也会听我们村里的人说起赵校长。传说他有一条原则:如果县委的子弟与街上的子弟闹矛盾,他首先要看看是不是县委子弟的错;如果街上的子弟与农村的子弟闹矛盾,他首先要看看是不是街上子弟的错。

我没有机会验证这个传说,也不知其真假。讲者和听者的神情里夹杂着景仰、幻想和憧憬,令我久久不忘。

“赵疯狗”固然是一个恶毒的绰号。但此恶意所映衬的,分明是一副高贵的灵魂。我想,在母校南中的灵魂根系里,必有一条叫“赵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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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市南白中学(网络图片)

蛤蟆镜和喇叭裤

初一迎来平生第一堂美术课。老师随刺耳的铃声走进教室,像一阵风也像一束光。他个子高高的,浓密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浅蓝色的紧身衬衫和浅灰色的喇叭裤,都是当年流行的款式;裤缝熨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墨镜使脸庞更显白净——那时只知道它叫蛤蟆镜。墨镜特别抢眼。

班长领着全体起立,齐声致敬:“老,师,好。”这是那个时代的课堂标配。

老师气定神闲地站在讲台上,摘下墨镜,目光柔柔扫过全班,“同学们好!请坐下。”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陆鹏程)。

然后又转过来:“同学们,我叫陆鹏程,是你们的美术老师。同学们,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中学生了。中学生就要有中学生的样子,凡事都要自己去独立思考,不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看我刚刚戴的墨镜,也就是蛤蟆镜,再看我穿的喇叭裤,是不是觉得很丑?我跟你们说,蛤蟆镜和喇叭裤都不丑,都很漂亮。人们说它丑,是因为街上的小流氓都爱穿喇叭裤戴蛤蟆镜。我们不要因为是坏人喜欢的东西,就认为它是坏东西。”

那堂课上陆老师教了些什么,我早已记不得了,这番话却在心底回荡至今。

多年后回乡,在邻村旧友家的饭桌上,邂逅唐德远老师(也是书法家,但没教过我),聊起南中旧事,说到陆老师,方知二人是至交。

陆老师是上海知青,早年流落贵州。他的书画在遵义名气极大。

陆老师回上海定居有些年头了。我偶尔还会在媒体上看到他的名字和作品。

母亲闯进课堂

初一上学期,某天下午,阴,我们正在上课——好像是思想品德课——母亲突然匆匆走进教室,径直到后排,将一块月饼塞给我,转身匆匆退出。

老师瞠目结舌,半晌没反应过来。母亲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歉意地说,我给娃儿送点儿吃的,他中午没吃饭。全班哄堂大笑。

接下来的两堂,都是丁贵普老师的英语课,也是当天最后两堂课。丁老师是班主任。他竟然花了差不多一整堂英语课的时间,组织大家讨论“人生理想”问题。

好几位同学举手表达各自的理想。我没有举手。

我还深陷在母亲闯进课堂的尴尬里。丁老师点名要我发言。

我站起来说,我的理想是“要为穷人读书”——关于理想,在彼时贫乏的脑海里,大概只有那句名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丁老师说:“你们看他,农村出来的娃儿,风吹吹的(饱受日晒雨淋之意);但是我觉得他有志气,将来一定能考得上大学。我相信他家的鸡窝里,一定可以飞出一只只凤凰来。”在我的想象中,大学太遥远,比大人们口中的“中举”还要远。

最后一堂课的最后一项内容,是听写头一天的家庭作业(背英语单词)。不及格的同学都要被留下来重新过关,当然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批评。

我完成得虽不够好,但至少及格了,也被丁老师点名留下。

逐一过关的同学都渐次回家了,只剩下我一人,忐忑中等待着最严厉的训斥。

不料,丁老师并没有训我,也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提背单词的事儿。

他示意我坐到前排来,轻声说(如今只记得大意):我晓得你家里穷,但是你一定要好好地读书,将来才能改变命运。放牛的时候就可以在山上读课文,背单词;要大声地读,大声地背。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就到没人的地方去放牛。不要像那些不爱学习的娃儿,将来会很苦的。你看你妈妈那么心疼你,你一定要给她争气。

他给我讲了自己的经历:幼年时的残疾、少年时的绝望,以及成年以后的发奋图强。丁老师曾是“少年知青”,被发配到大山里放羊。漫长的羊倌生涯中,他自学了英语。在说到自己没有机会上大学时,他的语气有些伤感。听其他老师讲,丁老师后来被评为教育部特级教师。这些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哭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回到家才知道,母亲那天来县医院开药,钱不够,只得空手而归。回家路上遇到一个熟人,送了她一只月饼。母亲马上就折返县城,进到课堂把月饼塞给我。

母亲总是这样,好吃的东西都给我留着。有时候好不容易攒了几只鸡蛋,她就兴冲冲地领着我,拿到街上去卖,然后买一根冰棒,如果还有余钱就买一碗羊肉粉。这些都是平时不敢想的奢侈品。她看着我吃,总说自己不饿。弟弟夭折后,我便成了家中唯一的儿子,因为体弱多病,让母亲格外紧张。

母亲没有上过学,自然不懂课堂的规矩。我并没有责怪她。

母亲为此内疚了许久。

“老子敢跟你打赌!”

初二上学期,母亲病故。我的成绩随即起伏不定,总在班级最后几名和前几名之间来回摇摆。我曾到街上到处打听人贩子,想卖了自己给母亲治病,不幸未能如愿;丧母之痛太甚,实在无力抽身——如今看来,便是所谓的抑郁症,但那时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概念。

初二那个暑假,某日黄昏,我四处游荡,稀里糊涂进了南中校园。距离主干道旁的那栋家属楼不远处,隔着学生宿舍楼的拐角,听见两人在院坝里争吵。语气有些激烈,显然都动怒了。

“老子敢跟你打赌!他(指我)不是病猫,是老虎!老子的学生老子最清楚!他将来如果没出息(按当时语境,指考上大学),老子用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吃!”

这是丁老师的声音,但不清楚对方是谁。几位老师在楼下围坐着纳凉,似乎也没人劝他们。

我踮着脚悄悄溜走了。所幸天暗,没被人注意到。

那个年代,老师们之间的话题,大多在学生身上。也只趁学生不在场时,他们才会率性说几句粗话。至于更严重的冲突,比如相互抓扯,我从来没有见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里是南中校园。

这场偶遇,意外地令我萌生出一种神奇的自信,准确地讲是一种信念——既然我是老虎,就不会有过不去的坎儿。这信念不知不觉渗进潜意识里,并且一直支撑着往后的道路,包括各种短暂的迷途。

许多年后,当我已为人父,以及在基金会的工作中,都会把树立孩子的自信心,当成最重要的目标;也常常跟基金会的同事和孩子的家长们,讲起南中校园里的那个黄昏。

“没得问题!”

我们当年,初中毕业,如果成绩还不错,就有两条出路:一条是继续上高中,将来考大学(或大中专)。按当时的情况,只要考上了南中(高中部),上大学的概率就会高出许多,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的门槛。另一条是直接考中专或中师;中专毕业之后,政府也会分配工作。那是一个人才青黄不接的年代。

亲戚朋友都劝我考中专,尽早开始工作,毕竟家里太难了。

两条出路只能二选一。一旦报考中专,就等于放弃上高中。上中专有两轮考试,中考成绩达到分数线,才能参加第二轮考试。

仅有两人坚决主张我继续读高中。一人便是丁老师;另一人是小学(南白三小)班主任邓齐健老师——我与邓老师的故事不在本题之内。

丁老师拗不过我,还是填了报考中专的志愿。

中考成绩出来后,学校通常会张一个榜,红底黑字,公告上线名单,以便备考。忘了听谁说我上榜了,却多少有些失落,隔了两三天才去学校查看。

墙上空空如也。去丁老师家打听,他狡黠地说:“我看到榜了,你没有上线,还是安心读高中吧。”于是领着我,去找他认为可以帮得上忙的校领导。

敲开第一家的门,说明来意,对方冷冷婉拒,门都没让进。丁老师当时的谄媚,令我心疼至今。

再去另一处找另一人。何国俊,刚退休的教务主任,湖南人,家住一楼,门前有一块约三米宽的院坝,就是一年前丁老师与人激烈争吵的地方。

何主任独自坐在院坝里喝茶。当时阴天,很凉快。丁老师说明来意,恳求他想办法增加一个招生名额,再三说我的成绩已远超南中录取线。

何主任听罢,几乎没有犹豫,用极浓的湖南口音说了一句,“没得问题!”好像还习惯性地挥了一下手。

何主任的湖南口音、挥手和陶瓷茶杯,是校园一景。常看到他端着那只硕大的陶瓷茶杯在校园里散步,几乎总是独自一人。没人知道这只茶杯用了多少年,也没人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茶。何主任从不抽烟。丁老师也不抽烟。

辞别何主任,没走出多远,丁老师便按捺不住兴奋,搂着我耳语:“这下没问题了,何主任说的话,从来都算话。老子跟你说,榜是老子撕的,读个中专你甘心老子也不甘心。”然后又神秘兮兮地面授机宜,“回家后,就说你没上线哈,只能读高中了。”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老子”。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对学生说“老子”,好像也是最后一次。在当地语境里,“老子”是一个很特别的词,有时用来表达亲近,有时用来表达疏远。

家访

何主任果然说话算话。我果然顺利升入高中。

和初中部一样,高中部也是每年级四个班。高二时文理分科,我们班成了文科班的主体(另外三个都是理科班)。黄守谟老师依然是班主任,我依然是班长。

黄老师刚从乡镇学校调来不久,孩子们都在上学。师母没有工作。

黄老师人很瘦,字也很瘦,粉笔板书尤其漂亮。前些年与几位同学叙旧,大家都能回想起黄老师讲解《荷塘月色》时怡然自得的样子,以及用遵义方言颂读文言文时,韵味十足的语感。每当此时,他的目光就会投向窗外,仿佛窗外有万千气象。时至今日,在默读或写作中,只有借助遵义方言,我才能找到真切的语感;黄老师的音容笑貌,还会时不时忽隐忽现于字里行间。他总在强调语感。我对语感的偏好和对母语的热爱,虽非源自黄老师,却是被他牢牢固化。几年前黄老师病逝,同学们委托我写悼词;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下午,刚一动笔,便泪流满面。

我家距离南中,走近路要45分钟左右,走大路则差不多一小时。贵州多雨,下了晚自习,就十点过钟了。雨天夜行,若走近路,滑到水田或河沟里都是家常便饭。若遇涨水,不幸滑进河沟,大概就活不成了。所幸涨水时,我一次也没有滑进去过。

黄老师好几次劝我住校,均未果,便约了丁老师一起去家访。他大概以为,两位南中的班主任同去,家长无论如何都会给个面子。

一路上,他们俩闲聊着走在前面。我默默跟在身后。

父亲不在家。二姐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张旧报纸,正张罗着糊窗洞。

家里没有茶,黄老师走渴了,自己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喝:“这井水好甜哦,丁老师你要不要来一瓢?”他们与二姐说话时,我就着糟辣椒匆匆吃了一碗饭。

得知父亲当天回不了家,他们便往回走了。我也一同回去,正好赶上晚自习。

两位老师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门没有锁哦”

翌年,终于住校了。饥饿是最难克服的挑战,尽管丁老师时不时叫我去他家里吃一顿。我毅力不足,有一回没忍住,竟然一顿就吃光了整整一周的馒头;余下的几天,早餐便没有了着落。母校的馒头特别香,令我回味至今。

那时老师们的收入,如果能精确控制米面油的用量,尤其是能克制对肉食的过多念想,维持全家的温饱,问题就不会太大。

秦在权老师是近些年才从贵州师范大学分配来的毕业生,好像担任着比我们高一个年级的某班班主任。他与丁老师是邻居,我常去丁老师家,一来二去便相熟了,后来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那时单身老师都在小食堂吃饭,饭票也是专用的,跟学生食堂不一样。小食堂分量好像更足一些。秦老师每有外出,就会将省下的一餐饭票给我,让我用他的饭盆去小食堂打饭。饭盆是不是小食堂专用的,我记不太清了。

有时候他走得急,就会匆匆找来,把房门钥匙递给我;或者索性在教学楼下喊我一嗓子:“门没锁哈。”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门没锁”,意即饭票和饭盆都在桌子上。有趣的是,某天下午我正在考试,听得他在楼外故意抬高声调,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门没有锁哦。”课后我去他宿舍,门果然没锁,饭票和饭盆果然都在桌子上。更幸运的是,去小食堂的时候,饭菜只剩锅底了,师傅很大方,全都给了我,而且还有肉。这位师傅是我同学的表姐夫,至今还记得他的模样。那是一顿难忘的晚餐。

当然也不能过于频率滥用这种特权,一则因为秦老师负担不起,二则担心对秦老师影响不好。大概数月之后,秦老师便调到外地工作了。我也再没有去过小食堂。

秦老师也在农村长大,很小就没了父亲,是母亲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完大学。所幸那时候的大学,生活津贴比较多,平时节俭一些,基本上就饿不着了。秦老师的老家在乌江岸上,和我老家相比,那里的山更陡峭,土更贫薄,稻田更稀疏。

前些年跟秦老师见面,聊起往事,自然会说到他的母亲。秦老师说,“母亲生前总是问你的情况。”老人家很瘦弱,经常来南中看儿子,每回见她都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土布外套。按师生辈份,我叫她“婆婆”。

每次看到婆婆的身影,我都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走出某专梦魇

住校之后,自然少走许多路,节省许多体力,但是面临的问题,并不仅限于饥饿,还有胃病、关节炎、肩锁骨炎、神经衰弱,都很严重。胃病发作时,会浑身冷汗蹲在地上起不来;关节炎发作时走不动路。但是这些毛病,并不是每天都会发作;肩锁骨炎也只在冬天才会发作。神经衰弱最讨厌,如影随形,一两个月睡不着觉是常有的事儿。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到了高三第二个学期,体虚更甚。走路稍快或稍久,就会满眼金星,严重时还会眩晕。

高考之前约两个月,会有本地区组织的统考;分数上了线,才能参加正式高考。我的成绩仅超分数线1分。

某个周日午后,正在教室里复习,黄老师轻声唤我出去:“大江,我们都知道你苦,但是不要灰心,再坚持一下,无论如何也要考上(某某某某)专科学校。这样的话,将来就有出路了。”我能明显感觉得到他的小心翼翼。

我心头一紧——怎么就沦落到“(某某某某)专科学校”的地步了呢?尽管黄老师在刻意回避用“某专”的简称。在母校的语境里,这个简称略带贬义。

黄老师大概察觉到了我的错愕,赶紧补充说:“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当然能够考更好的学校。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的意思是,你回去安心复习吧,我有事先走了哈。”他语无伦次的窘迫,就像犯了什么错一样。

然而我确实被震惊了,也被惊醒了。

回到教室里,半屋余晖分外刺眼。心底掠过一丝苍凉。

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于是起身出门,走出校外,漫无目的。走得很慢,也走得很远,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县城郊外的土埂上坐了下来。

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许久。一半因为无力,一半因为麻木。脑子比夜空还要空。

那一夜,月亮又大又圆。

我意识到前方耸立着一道很高很高的坎儿。这是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月光深处,立着一棵树,安安静静的,仿佛母亲在梦中凝视着我。看不清是什么树,也没想看清。

恰恰是这棵树,莫名其妙地启发了我:人会生病,树为什么不生病呢?嗯,可能是树的神经系统不发达,或者根本就没有神经系统,所以才能无碍地自然生长。

——饥饿与疾病编织而成的牢笼却将我死死困住,与“自然生长”相去甚远。

前方有高坎,身后无退路。

进而想到一桩童年旧事。村里来了一位亲戚,中年男子,一只胳膊长时间紧绷,不能动弹,肌肉萎缩得厉害,几乎就要残废了。正巧县医院的薛医生也来村里串门,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聊天,病人坐在薛医生旁边。孩子们在追闹嬉戏。

薛医生回头招手示意我过去,悄声说:“小鬼,去给我找颗针来,不要跟别人讲哈。”我偷偷把针递到他手里。稍后,他故意朝着远处喊了一声,看看是不是谁谁谁来了?一圈子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去。薛医生一针扎在病人的胳膊上。一声惨叫过后,紧接着一阵哄笑。片刻,病人说,奇怪,我的手好像能动了。

后来听说此人完全康复了。这事儿在村里传了好些年,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版本,大概都是作为“神医”的例证。

远处的树、薛医生的针、患者的胳膊,三个互不相干的元素,使我莫名其妙地打定一个主意:通过意念使神经系统彻底放松,最大限度释放生物层面的潜能。

我没想过这样做是不是科学,也没想过会不会适得其反,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往前,当晚便琢磨出一整套“用意念放松神经”的法子。幸运的是,体力不支和难以入睡的问题,居然很快就解决了;高考过后不久,发现就连胃病、关节炎、肩锁骨炎也一并消失殆尽,迄今未再复发。此乃后话。

当晚还有另一项成果:仔细盘算自己的各科基础,大致构想出一套“冲刺计划”,其中许多奇怪的冲刺方法,都是仅凭自己有限的理解臆想出来的。

回到学校时,天就快亮了。

正是这一次走投无路之下的误打误撞及其歪打正着,两个月后,我竟然真就走出了“(某)专”的梦魇。

如今回想起来,这段匪夷所思的经历,其实是有一种信念在垫底;而这信念,可以追溯到四年前那个夏日的黄昏,丁老师那场激烈的争吵。

既然是老虎,就不该有过不去的坎儿。

尾声

母校的故事是讲不完的。

总之,母校和恩师之于我这卑微一生,是重生,是救赎,更是永不衰减的源泉。

赵光煜老校长、陆鹏程老师、丁贵普老师、何国俊老主任、黄守谟老师、秦在权老师,这些普通人的话语、神态和身影,在我心底,早已深深嵌进了母校南中的整体精神图谱。

想必每一位校友,心中都有一幅母校的精神图谱,尽管具体意象因人而异,但我坚信其底色无差。

祈愿母校不老,永远精神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