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裤子演唱会当晚,大运中心推出双站分流、接驳巴士和动态交通调度等保障措施。
7月18日Jony J演唱会当天,大地广场举办“春茧×本命星光市集”。
上半年,深圳宝安体育中心累计落地11场演唱会。
深圳市体育中心体育场交通条件便利。
9月12日晚8点,深圳大运中心体育场内人声鼎沸。邓紫棋《I AM GLORIA》世界巡回演唱会2.0深圳站正在这里上演,9月11日至10月5日连开12场。万人合唱、跨城奔赴、场外消费……一场场演唱会,正把越来越密集的人流带进深圳,也把一座城市承接大型演艺活动的能力推到聚光灯下。
这股热度正在成为一幅城市级图景。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1-7月,全市共举办5000人以上大型演唱会82场,其中万人以上61场,观演超145万人次,市外观众占65%。根据深圳“十五五”规划纲要,到2030年,全市将累计举办5000人以上大型演唱会超800场。
但迈向“湾区国际演艺之都”,场次只是其中一个维度。数万人能否顺畅抵达和离开,跨城观众的需求能不能被看见,周边商业能否接住流量,一场场活动又能不能沉淀成稳定的运营能力和产业生态,都是演唱会越办越密之后更具体的城市考题。南都记者历时数周走访大运中心、深圳湾体育中心、宝安体育中心和深圳市体育中心,从四处场馆观察深圳演艺经济的热度,也观察热度之后的新需求。
走访
四处场馆没有一张简单的“优缺点排行榜”。大运中心面对的是高频大客流下的城市协同,春茧呈现的是成熟商圈与散场“最后一公里”的衔接,宝安的题目是存量场馆如何以运营改善体验,市体育中心则考验中心城区大型活动的信息与保障协同。把镜头再拉远,这些不同现场最终都指向几件共通的事:城市能否稳定接住更密集的演出,服务能否形成可复制的标准,演唱会带来的流量又能留下多少消费和产业价值。
大运中心:
演出“加场”,城市保障也在加码
作为深圳高频承接大型演出的代表性场馆,大运中心已经成为不少跨城歌迷熟悉的目的地。汕尾歌迷崔先生看新裤子演唱会当天,从鲘门站乘高铁约50分钟到深圳北站,再换乘地铁前往大运中心。“地铁不堵车,比打车更快。”他说,如果这位歌手再来巡演,自己会优先选择深圳站。
高频次、大客流之下,保障方式已经不只是临时“加车”。演出散场时,大运枢纽3、14、16号线与16号线大运中心站实行双站分流,公交近端投放80台免费接驳大巴,远端调配车辆直达深圳北地铁站;相关部门还动态调整龙翔大道、黄阁路等周边路口信号灯配时,并联合高德地图利用出行大数据预判车流,上线观演专属绿波导航。
场馆外围也出现了更细的治理尝试。新裤子演唱会当晚,记者看到,官方划定的规范经营区域内,文创、饮品、应援周边摊位有序排布。长期居住在大运片区的摊主Andy哥说:“以前很乱,谁先来谁占,现在画了圈规矩了。”据其介绍,大型活动当天,摊主可扫码抽签,抽中后免费进入划定区域经营。
高频办演也带来新的平衡题。部分周边居民反映,演唱会期间仍会遇到交通拥堵、车辆乱停放、鸣笛等困扰。演出越密集,怎样让观众的热闹、商业的活力和居民的日常更好兼容,也越考验精细治理。
商圈就在身边,服务细节仍待加强
深圳湾体育中心“春茧”的优势很直观——与成熟商圈紧密相连。7月18日Jony J演唱会当天,大地广场举办“春茧×本命星光市集”,并联动深圳湾万象城、南山茂业等推出餐饮、饮品等票根优惠。对跨城观众来说,看演出、吃饭、逛商场,可以自然连成一条消费链。
但商圈足够近,并不意味着所有服务都天然顺畅。香港观众董小姐专程赴深观看该演唱会,到场后却被告知没有行李寄存点,只能冒雨拖着24英寸行李箱穿越天桥入场,最终错过前20分钟演出。一个看似很小的寄存需求,放在跨城观演越来越普遍的背景下,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麻烦。
散场时,“最后一公里”的体验更直接。场馆提前公布的推荐网约车、出租车上车点位于滨海大道(体育中心段)以北、靠近北门。通过导航软件测算,从看台出口到推荐点约1.1公里,步行超过15分钟。22时30分左右散场后,不少观众选择就近从南门离场,董小姐在南门附近路口等候网约车近半小时仍未有司机接单,记者观察到路边还有多名歌迷面临类似情况。
一名受访出租车司机说:“外来车辆进不去、场内车辆出不来。”这句话点出了大型演出散场时一个很具体的矛盾:数万人同时离场,叠加临时交通管控,推荐乘车点、观众实际离场方向与车辆可达范围之间,如何匹配得更精准。
宝安体育中心:
演出增量之下,场馆如何提升体验
宝安体育中心提供了另一类样本。2026年上半年,宝安区体育中心(馆)累计落地11场演唱会,演出规模已超过去年同期;宝安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介绍,辖区大型演出超八成观众为非本地市民,其中省内、省外跨城观众各约占四成。客流结构变化之后,场馆面对的已不只是“能不能办”,还有跨城观众对交通、导引和观演细节越来越具体的要求。
记者此次走访重点关注的宝安体育场于2011年5月竣工投入使用,设有4万个观众座席、1000个停车位。7月实地走访时,记者看到部分座椅新旧程度不一、看台座位排布较为紧凑。另有观众反映,场外广场舞声响传入场内,对部分观演体验造成干扰。
记者从宝安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获悉,现阶段场馆由该局自主运营,后续计划移交专业运营主体。对一座已经运行多年的大型体育场而言,哪些硬件可以通过更新补齐,哪些体验可以依靠更专业的运营改善,比笼统讨论场馆“新不新”更有现实意义。
深圳市体育中心:
中心城区优势,协同复盘形成经验
完成升级改造后,深圳市体育中心体育场于2025年3月28日迎来改造后的首场赛事,场馆由原来的3.2万座升级至最高可容纳约4.5万人。改造后的体育中心,为中心城区承接大型赛事和演艺活动增加了新的空间。
交通条件便利,并不代表首次到访者不会“迷路”。6月26日,记者实地走访黄木岗地铁站发现,站内出口较多,虽设置前往体育中心的指引,但“体育中心”“体育场”“体育馆”等相近名称以及不同活动对应的入场方向,仍容易让首次到访者产生困惑。一名观众也反映,购票平台上的场馆标注曾让其一度走错路线。如何让票务信息、地铁导向和现场入口更准确地对上,是一个并不宏大、却直接影响体验的细节。
在大型活动保障方面,深圳市体育中心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介绍,公司已联动交警、交通、公安、应急等部门建立协同机制,大型活动前召开专题协调会,形成“活动前联合部署、活动中联动保障、活动后联合复盘”的常态化方案。相比单次活动结束即“清零”,复盘机制的价值正在于把一次次现场经验留到下一场。
聚焦
深圳已经形成不少针对具体活动的保障机制。深圳市体育中心的联合部署、联合复盘,大运中心的双站分流、接驳巴士和动态交通调度,都属于面向特定场景的解决方案。问题在于,当演唱会从偶发大型活动变成高频消费场景,哪些成熟经验可以继续依靠“一场一策”,哪些基础服务又有必要形成更稳定的标准?
从一场演出到“四馆同开”:
考验不只在于场馆大小
先看大型体育场的承载梯度。目前,深圳湾体育中心体育场约2万座,宝安体育场4万座,升级后的深圳市体育中心体育场最高约4.5万座,大运中心体育场约6万座;国家体育场(鸟巢)约9.1万座,杭州奥体中心体育场(“大莲花”)为8万座级。对于部分超大规模项目而言,场馆容量仍是落地选择中的现实条件之一,但单体场馆多大,并不是衡量一座演艺城市的全部。
深圳市文化市场行业协会演出分会执行副主任委员侯玉山提出,另一项更值得观察的指标,是多场馆同步运转能力。在他看来,深圳已有较好的场馆集群,但同一体育中心内“体育场+体育馆”同时开演的场景尚未形成成熟实践。2026年6月27日,杭州黄龙体育场、黄龙体育馆、奥体中心体育场、奥体中心体育馆曾实现“四馆同开”,全城观演人数约8万人。到了这种量级,考验的已经不是一座场馆,而是交通、安保、信息发布和疏散组织构成的整套城市系统。
不同城市也在尝试把散场服务做得更精细。杭州奥体采用可动态开闭的“铁马活口”,根据实时人流调整通行路径;香港上线“离场易”平台,展示不同路线的实时通行时长与人流密度;北京鸟巢等核心场馆通过“分区分色分门”、人车分流、加密地铁班次、设置专属网约车上下客区提高疏散效率;上海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则把演出查询、停车缴费、失物招领、AR实景导航等服务集成进智慧场馆。方式各异,但关注的都是同一条观演链:人怎么来、怎么进、怎么看、怎么走。
从“一活动一方案”到稳定服务:
哪些经验可以沉淀下来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硕士生导师、中国文化产业协会沉浸式文旅产业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卜希霆认为,目前深圳不少大型演出保障仍较多依托“一事一议”,可以把经过实践检验的成熟举措进一步提炼,围绕硬件配置、服务流程、应急处置、人员培训形成更稳定的地方规范;交通保障也可按照演出规模实行分级分类管理,对运力投放、管控范围、信息公开形成更清晰的规则。
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副教授宗祖盼提出,现场医疗保障和票务退改同样值得纳入制度设计:可根据演出规模明确医护人员、急救设备等最低配置,并进一步完善本地化票务监管细则。
侯玉山关注的则是更具体的“人”。他在调研中发现,一些大型演出的外围工作人员仍以临时招募为主,系统化、标准化岗前培训不足。据其介绍,深圳市文化市场行业协会正筹建一支超640人的专业落地服务队伍,吸纳蓝天救援队成员、专业医护人员等力量,并设置公益积分准入门槛。侯玉山设想,未来这类队伍还可以形成覆盖验票引导、情绪安抚、突发拥挤处置、现场初级急救等环节的服务规范。
破题
演唱会市场已经热起来。下一步值得观察的,不只是哪位歌手下一站来深圳、哪座场馆又多办了几场,而是一次次万人奔赴之后,交通和服务能否越来越顺,消费能否从场内延伸到整座城市,本土内容、专业团队和运营能力能否真正留下。对一座志在建设“湾区国际演艺之都”的城市而言,这些看不见的积累,或许比单场演出的热闹更能决定长期竞争力。
一张票根,能在深圳停留多久?
演唱会为城市带来的价值,远不止票房。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大型演唱会、音乐节跨城观演比例超过65%,大型演出对其他消费的平均带动系数达到1∶6.85。跨城观众住几晚、吃几顿、去哪些商圈和景点,决定着舞台上的几小时能否被延长成更长的城市消费。
深圳已有不少直观样本。同程旅行数据显示,在孙燕姿2025年深圳站演出前,龙岗区酒店预订热度月环比增长324.3%;去哪儿旅行8月下旬数据显示,中秋国庆期间,受邓紫棋演唱会等因素带动,龙岗中心区、大运新城周边酒店预订量同比增长2.9倍。2025年王力宏演唱会期间,大运中心周边重点商圈总人流量达到132.1万人次,环比增长85.27%;营业额突破1.08亿元,环比增长80.94%。
数据背后,是观众真实的消费故事。外地歌迷吴小姐看完演出后并未即刻离深,而是继续打卡购物公园、COCO Park,体验本地特色餐饮。“三天换着花样吃,还没吃够。”她与伴侣分别来自上海、北京,还计划后续再来深圳考试、休闲。一次观演能否自然延伸为住宿、就餐、购物和城市漫游,正是“流量”能不能变成“留量”的具体一面。
不过,人来了并不意味着消费一定同步增长。侯玉山在调研中观察到,部分大型场馆周边商圈即使客流明显上涨,营业额也可能没有同步抬升。这个反差至少说明,演唱会的消费外溢并非自动发生,“凭票根打折”只是其中一种工具,场馆、商圈、交通和文旅资源能否真正连起来,才决定观众愿不愿意多停留、多消费。
“演唱会是流量的入口,不是消费的终点。”卜希霆建议,可以进一步串联景区、商圈、公共交通等权益,升级“演艺+文旅”联动;同时培育音乐节、驻场演出、沉浸式演艺等常态化内容IP,让深圳不只是巡演途经的“中转站”,更成为观众愿意为特定内容再次到访的演艺目的地。
侯玉山还把目光投向IP衍生品。他认为,深圳拥有设计与制造优势,可以在主力场馆设置更稳定的官方周边售卖点位或高品质快闪空间,探索“深圳站城市限定款”等产品。与简单折扣相比,把艺人IP、城市记忆和本地制造连接起来,更有可能把一次消费延伸到文创和版权价值。
“800场”之外,还要沉淀什么?
“800场”是深圳“十五五”规划中一个清晰的量化目标,但规划同时提出要完善演艺发展生态。受访专家讨论的重点,也并不只是深圳还缺几座场馆、还要增加多少演出。专家提醒,若只盯着场次指标,容易陷入“重引进、轻培育,重票房、轻体验,重短期、轻长期”的误区。卜希霆把深圳从“演出大市”迈向“演艺之都”需要跨过的关口,概括为“重硬件建设、轻生态运营”的路径依赖。
在他看来,深圳需要完成三个转变:场馆运营从“物业管理型”转向“专业运营型”,产业发展从“引进演出型”转向“培育生态型”,价值转化从“单次消费型”转向“综合赋能型”。这意味着,在持续引进头部演艺项目的同时,也要着力培育本土演艺机构、原创内容IP与驻场演出品牌。2025年,深圳已发布《演艺新空间扶持管理措施》。宗祖盼认为,在现有基础上,深圳还可以进一步放大自身优势:利用科技发展演艺数字化创新,发展“小而美”的演艺新空间,以更灵活的场地补充传统体育场馆和剧院的供给;放到更大的湾区坐标中,还可以探索深港澳演艺协同和跨境观演保障,利用科创优势打造智慧演艺场景,依托年轻人口和开放城市特质塑造更具辨识度的潮流演艺品牌。
南都调研 总第1033期
监制:陈文定 王佳
策划:任笑一
统筹:陈璐璐 刘晨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任贺 蔡诗妍 谢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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