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清

在中国文学的天空中,月亮从来不只是月亮,它是思念,是孤独,是超脱,是千回百转的心事。而当这轮明月升起在齐鲁大地之上,便又多了一重特别的分量——这里有密州的超然台、济南的泉水、青州的亭台、聊城的羁旅,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在这里举头望月,将他们的悲欢离合、家国情怀,都寄予那一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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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州月:

苏轼的千古绝唱与兄弟情深

若要谈论齐鲁之月,无论如何绕不开苏轼。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的中秋,皓月当空,银辉遍地,四十一岁的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超然台上,“欢饮达旦,大醉”,挥笔写下了那首被后世推为中秋词第一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这首词的诞生,有一段令人动容的背景。公元1074年,苏轼为了离在济南为官的胞弟苏辙更近一些,主动请求调任密州。然而,到密州后,兄弟二人仍百事缠身,难以相见。至熙宁九年中秋,苏轼与苏辙分别已七年未能团聚。密州与济南同在齐鲁大地,兄弟二人虽不能相见,却能共享同一轮齐鲁中秋月。

那一夜,苏轼登上超然台——这座台是他到密州后修缮的,其弟苏辙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为之命名。赏月、饮酒、抚琴,难解思亲之情,于是有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千古一问,有了“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的细腻描摹,更有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旷达祝愿。词句写尽悲欢离合,写出人生际遇和追求。这首词不仅是苏轼对弟弟的思念,更寄托了希望天下百姓“共婵娟”的大爱。

如今,这首词已成为历史文化长河中的灿烂瑰宝。九百年前引苏轼把酒问青天的那轮明月,至今仍映照着超然台。

值得一提的是,苏轼的中秋词并非孤篇。《和鲁人孔周翰题诗二首》是苏轼于熙宁九年(1076)中秋在密州超然台上的次韵感怀之作,与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创作于同一时段,是苏轼中秋系列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孔周翰即孔宗翰,是孔子后裔,年长苏轼8岁,与苏轼交往颇深。他早年任仙源县令时,曾在一个中秋夜因事留宿东武官舍,当时陈宗古、任建中两位友人都在密州。十七年后的中秋,孔周翰持节再经密州,两位旧友已经离世,他感时怀旧,在官舍墙壁上题下一首留别诗。又过了五年,熙宁九年中秋,苏轼正在密州知州任上,与宾客在超然台宴饮,听闻孔周翰即将调任密州,席间有人吟诵起孔周翰当年的题壁诗,苏轼便依原韵和作这两首诗,留待日后两人相见时当作笑谈。

在密州期间,苏轼留下了两百多首诗词,密州大地深厚的文化底蕴也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风格,使他完成了从婉约到豪放的华丽转身。

泉城月:

云庄的闲情与才女的柔情

如果说苏轼笔下的密州月是雄浑壮阔的,那么泉城济南的月亮则多了几分温润与柔情,这大概与济南的泉水有关。济南的中秋月,总与泉水相依相伴。

元代济南人张养浩,官至礼部尚书,后因直言敢谏获罪遭贬,晚年弃官归隐济南城西北之云庄。在一个中秋夜,他登楼望泉,写下了《折桂令·中秋》:“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以“飞镜”喻月,用“玉露”点出秋意,那“印透山河”的月光落在泉水间,碎成满池银辉。

清代诗人吴伟业途经济南时,也为这轮明月驻足,写下《木兰花慢·过济南中秋咏月》:“冰轮谁碾就,千尺起,啸台东。”“冰轮”状写圆月的皎洁,“啸台”是济南知名的名士遗迹。

另一位清代词人蒋士铨则写下了《苏幕遮·大明湖泛月》:“画船游,明月路。古历亭虚,面面朱阑护。百顷明湖三万户,如此良宵,一点渔灯度。”月夜泛舟大明湖,画船、明月、朱栏、渔灯,一幅宁静而美好的泉城月夜图徐徐展开。

然而,说到济南月夜最动人的篇章,还要数才女李清照。李清照是济南章丘人,公元1102年,她的父亲李格非被罢官归乡。第二年,李清照也因此受到牵连,无法居住在京城,新婚第三年便被迫与丈夫赵明诚分离,回济南章丘投奔娘家。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她写下了那首传诵千古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月满西楼”四字,描绘了月光洒满西楼的美丽景象,那一轮浸满相思的明月,照着独守空楼的才女,照着千里之外的丈夫,也照着济南的夜空。全词读来,一股柔情似水的相思之情弥漫其间,济南的山泉、莲荷、明月,都被她纳入了词中。

与李清照的婉约不同,辛弃疾的雄浑豪放是济南泉水的另一种形态。辛弃疾是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但22岁南渡后,他终生没能再回故乡。所以,他的中秋词里,月亮常常不只是风景,更是他回望故土、壮志难酬的寄托。虽然并非直接写泉城月,但词中不乏思乡之情。“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寄托的是收复中原的志向。《满江红·中秋寄远》是中秋怀人之作,写得很柔情,“问嫦娥、孤令有愁无?应华发”,借着月亮问嫦娥是否孤独,其实是在说自己的心事。

羁旅月:

异乡人的中秋与家国之思

齐鲁大地不仅养育了本地文人,也接纳了无数异乡的游子。他们在山东的土地上仰望同一轮明月,却有着各自不同的心事。

北宋名臣赵抃,浙江衢州人,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他在青州知州任上,中秋之夜,独自赏月,回想起去年在杭州与友人欢聚的情景,感慨万千,遂写下《辛巳青州玩月有怀》:“中秋去岁中和宴,表海今宵北海罍。天上无私是明月,隔淮千里照人来。”“表海”是青州的亭名,“北海罍”指青州的酒宴。去年的中秋在杭州,今年的中秋在青州,时光流转,地点更迭,唯有天上那轮明月无私地照着千里之外的人。赵抃为政清廉,一身凛然正气,赢得“铁面”之称。他笔下的明月,或许不仅仅是怀念友人,更是一种理想,希望为官者能像明月一样无私,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

比赵抃的怀想更为沉重的,是金末元初文学家元好问笔下的文字。元好问虽非山东人,但与山东缘分极深。金哀宗天兴二年(1233)四月,汴京城破,元好问被蒙古士兵羁押,从开封出发,北渡黄河,被羁管于聊城。在聊城生活了将近两年,他由金王朝官员沦为“南冠”。就在被羁管的岁月里,一个中秋之夜,月朗风清,元好问写下了《鹧鸪天·中秋夜饮倪文仲家莲花白,醉中赋此》:“月窟秋清桂叶丹。仙家酿熟水芝残。香来宝地三千界,露入金茎十二盘。天澹澹,夜漫漫。五湖豪客酒肠宽。醉来独跨苍鸾去,太华峰高玉井寒。”虽身陷困境,面对良辰美景,他仍不由自主地生出飘飘欲仙的遐思。这份超然,是至暗时刻对精神自由的坚守。在聊城期间,他继续创作丧乱、哀悼、思乡等题材的诗歌,也正是在这段困顿岁月中,他开启了向“一代宗工”发展的历程。

还有一位异乡人与山东的月亮有着不解之缘,那就是诗仙李白。唐玄宗天宝三载(744),李白被“赐金放还”。次年秋天,他来到山东单县,与族弟李沈、李凝兄弟欢聚。不久李沈要回秦地,李白和李凝在东楼上为他饯行。李白写下了《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卷帘见月清兴来,疑是山阴夜中雪。明日斗酒别,惆怅清路尘。”皓月的清辉洒在即将离别的诗人与亲人、友人身上,犹如夜雪一般清亮。即便豪放如李白,面对离别,笔下的圆月也多了几分不舍和惆怅。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1071至1073年间任齐州(今济南)知州,政绩卓著。离开齐州后,他仍念念不忘,写下了“好在西湖波上月,酒醒还到纸窗明”“千里相随是明月,水西亭上一般明”等诗句。即便已经离开,伴随他继续远行千里的,还是齐州的明月。

齐鲁月

散落各地的诗心与清辉

除了我们耳熟能详的那些大家之作,还有更多文人将他们的月夜情怀留在了山东大地上。

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祖籍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大观四年(1110)中秋,他任泗州知州,写下了《洞仙歌·泗州中秋作》。这首词通篇写月,被毛晋称为晁氏绝笔之作。词中“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之句,写月轮穿云而出,金光洒向大地,通过对月色之美的记叙,表达了词人对官场的厌倦和欲寻解脱的情思。

北宋名相韩琦曾以安抚使身份驻节东平,在东平度过一个中秋,却未能见到月亮,写下了《中秋不见月》:“中秋宜月不教晴,人倚危楼意未平。任是他时圆更好,争如今夜略分明。”中秋本该有月,天却不肯放晴,诗人倚楼远望,心意难平,这份对明月的渴盼,何尝不是对圆满人生的期待?

北宋文学家黄庭坚在德州任职期间写下了《承示中秋不见月及悯雨连作恐妨秋成奉次元韵》:“秀稻秋风喜太平,独疑连雨未全晴。银蟾似亦无聊赖,默度寒宵嬾吐明。”以拟人手法写月亮“无聊赖”“嬾吐明”,别有意趣。

宋代诗人吕本中于1115年任曹州济阴主簿,在曹州任职期间写下了《曹州后囿夜行》,诗中有“月明如昼柳如画”,勾勒出菏泽月夜如画的美景。

从苏轼的密州超然台到李清照的济南西楼,从张养浩的云庄到元好问的聊城羁所,从李白的单县东楼到曾巩的大明湖畔,千百年来,无数文人曾在齐鲁大地上仰望同一轮明月。他们或喜或悲、或思或悟,将各自的生命体验化作诗句,留给了这片土地。这些诗句如同散落在齐鲁大地上的珍珠,被一轮明月串联起来,成为独属于山东的中秋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