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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 柿 子

■王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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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老家的村子有许多果树,梨树、杏树、柿树、枣树、桃树……春来时,整个村子被花海淹没,白的梨花、粉的杏花、嫩黄的柿花,层层叠叠。

梨树还分面梨、棠梨、红梨。面梨肉质绵软,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棠梨个小味酸,却是我们孩子的最爱,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两下就塞进嘴;红梨最好看,皮色嫣红如醉,年节时供在神案上,能平添几分喜气。枣树有灵枣和长枣。灵枣圆润如珠,甜得纯粹;长枣形似拇指,脆生生响在齿间。柿树则分灯笼柿和磨盘柿,一个玲珑剔透,一个厚重敦实。

最特别的是那种被称作“软枣”的袖珍柿子,只有指甲盖大小,挂在枝头像一串串迷你灯笼。

小时候,我带着对软枣的不解问姥爷:“不能吃还种它干啥?”姥爷正在给梨树嫁接,头也不抬地说:“傻闺女,它是树母哩。”他手里那把嫁接刀闪着银光,将软枣的枝条削成斜口,再插入棠梨的砧木上,用麻绳细细捆扎。“没了它,哪来的灯笼柿、磨盘柿?”我这才明白,这看似无用的软枣,竟是整座果园的“根基”。

开花时节,村子就成了蜂群的乐园。养蜂人老陈头总会准时出现,他戴着纱帽,有时会掰开蜂巢,用手指蘸了新鲜蜂蜜让我尝。

那时的果树,过着真正的“自然生活”。没有催熟剂,没有增长剂,果实的生长全凭天意。下雨就喝水,出太阳就晒太阳,长得瘪小也得将就着成熟。

姥姥常说:“果树和人一样,都得学着吃苦。”于是我们学会了欣赏那些歪嘴的桃、斑驳的梨、瘦小的杏——它们或许不完美,却有着最真实的滋味。

收果时节是整个村子的节日。大人们搭梯爬树,孩子们在树下扯着布单接果。熟透的果子要轻拿轻放,它们将被装进竹篓,有的走亲戚,有的赶集市。而那些青涩的果实,则另有妙用。

姥姥教我的“哄柿子”,堪称乡村智慧的精粹。她先在筐底铺层干稻草,摆上青柿子,再悄悄埋进两个梨子,最后盖上粗布。“让它们说说话。”姥姥神秘地眨眨眼。果然,两天后揭开布,柿子竟都软了,捏上去像装满了甜水的皮袋。后来才知道,这是乙烯的神奇作用,可姥姥偏说:“一物降一物嘛。”

这项技艺很快被我举一反三。生梨里放柿子,生山楂里放苹果,生苹果筐里藏梨子。不同的组合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梨子能让柿子快些甜,苹果能让山楂早点儿红。这些果实像在玩角色互换的游戏,今天当催熟别人的“间谍”,明天又变成被催熟的“目标”。

最有意思的是看果实们“吵架”。混放的水果会悄悄改变彼此,仿佛在竹筐这个密闭剧场里上演着一出出默剧。有时梨子赢了,柿子提前缴械投降;有时苹果败北,反被山楂带偏了节奏。姥爷笑着说:“这就像过日子,互相让让,就都好了。”

去年秋天在万州白岩路一家超市的水果区,一群大妈在抢购降价水果。我看着那些标着“进口”“有机”标签的果实,个个光鲜亮丽,却总觉得少了什么。鬼使神差地,我在梨子袋里装进两颗柿子,在苹果堆里塞进几粒山楂。

收银员扫描时,那袋“不怀好意”的水果正静静躺着。她又将这些水果分开来称秤、收银。

我忽然想起姥姥的话:“果实和人一样,凑在一块儿才能成熟。”现在的水果太孤独了,它们被精心分隔,单独包装,再也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伙伴。

回宿舍后,我特意把那袋水果又混合在一起,然后放进纸箱。第三天打开,香气扑鼻而来——梨子更甜了,柿子软得恰到好处,苹果染上了山楂的红晕。它们终于完成了一场迟到的对话。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我却想起老家的果园。那些果树现在应该挂满了果实,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用土方法来催熟?表弟在微信里说如今都用电催熟器了,插电一晚,青果变红。速度是快了,可表弟抱怨说果味却淡了:“像喝糖水,不如姥姥哄的柿子甜。”

是啊,有些东西注定无法被科技替代。就像姥姥的“哄柿子”,哄的不仅是果实,更是时光。那些藏在竹筐里的秘密会议,那些果实在黑暗中交换的甜蜜私语,那些用最朴素的方式达成的和解与成长,才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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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张裹裹

校对:陈威威、王晓霞、刘红艳

审核:包文荣、韩萨日娜、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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