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番鸭
文/梁小红
“听说你明天就要回来了,想吃点啥呢?要不咱们炖个酸萝卜老鸭汤,暖乎乎的。”寒假前最后一天,我正在寝室收拾东西,祖母电话里一句“酸萝卜老鸭汤”,将我带回到了儿时的某个冬日午后。
祖母的堂屋里放着一只竹篮,人还在门外就能听见“嘶嘶嘶”的声音。走进竹篮,里面黑压压、毛茸茸一片,这里在挤,那里在跑;这只在喝水,那只在啄食,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那就是我对“生命”最初,也是最鲜活的认知,是祖母为我打开的一本关于爱与传承的无字书。
那年初春,祖母的番鸭陆续被孵化,一只、两只、三只……一共孵出了十六只。祖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篮,先在篮子底部铺上一层旧衣裳,再在上面垫一层干稻草,然后剖开一节竹筒,用铁丝固定在竹篮外边。这样,一个简易温馨的番鸭饲养篮就做好了。就着厨房灶膛的余温,当这群小家伙湿漉漉的羽毛慢慢变干,发出细弱而持续不断的叫声时,祖母脸上的皱纹便像池塘里的浮漂,一层层漾开了笑意。她说,这新生的活物,是家里的“活气”。
养“活气”,是要拿“心气”去对待。刚刚孵化的小番鸭怕冷,祖母有她古老而有效的法子来解决。她生起柴火,洗一块生姜,拍碎,切一块土红糖,加水,一起用大火熬制半个小时,起锅,装水壶里。待生姜红糖水温而不凉时,祖母便小心翼翼地倒进小鸭的水槽里。她说,生姜可驱寒,红糖易补气,这些小东西跟刚出生的娃娃没两样,得好好将息。她挑选最嫩的白菜心,切碎,再拌上金黄的玉米面,装在窑碗里。小番鸭们蹒跚着,将那点点嫩黄与翠绿啄起,脖子一伸一伸的,祖母倚着竹篮坐着,眼里全是疼爱。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有趣,竟趁着祖母忙活的时候,拿起水枪朝最小的那只番鸭“开枪”。待我到院子里跑一圈回来,看见祖母怀里揣着一只小番鸭,正用勺子给它喂红糖生姜水,嘴里还自言自语道:“幸好我回来得及时,不然你就被冻坏了。你怎么把水槽里的水弄到身上了?”祖母像是在对个一个婴儿说话,语气里满是心疼。少不更事的我对上一句:“鸭子不是会游泳吗,怕什么水呀?”后来才明白,祖母哪里是在饲养番鸭,她是用喂养一个婴儿的心,去对待一群不会言语的生命。夜里,她怕它们冷,便在竹篮上方悬一盏大灯泡。橙黄的光晕笼罩下来,暖烘烘的,小鸭们依偎着熟睡,那盏灯,就成了它们小小的人造的太阳。许多个夜晚,我伏在祖母膝头,看灯光下她一针一线绣鞋底的影子,和篮子里那片安详的鹅黄重叠在一起。那份静谧的守护,是“家”最甜的味道。
祖母住在一个大院子里,房子左右都挨着邻家的墙,可她不愿委屈了她的鸭,便扛着锄头,一点点将屋后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开垦出来,今天捡个砖头,明天攒块石头。眼看着竹篮装不下小番鸭了,祖母屋后的小平台也快砌好了。几根木柱,一捆竹块,一块油布,搭起一个能遮风避雨的简易鸭棚子。她还抽空挖了一个不大的水塘。她说,鸭是水禽,离了水,羽毛就不光亮,心也不畅快。于是,那片无人问津的栾树林,在祖母手下,变成了番鸭的乐园。成年后的番鸭,羽毛黑得发绿,在太阳下泛着金属的光,脖子上那一圈羽毛则白得像雪。走起路来,脖子伸得长长的,挺着胸脯,脚掌拍在地上“啪嗒啪嗒”作响,和着嘴里的“嘶嘶”声,神气十足。祖母常常在黄昏时,把它们一只只唤到身边,抱在怀里,摸摸它们光滑的羽毛,捏捏它们宽宽的喙,像在检阅她最得意的作品。那双劳作后粗糙的手,落在鸭背上时,却温柔得像一片羽毛。
真正的考验与馈赠,都在年关。腊月二十四一过,空气里就弥漫着糖和油的甜香,家家户户都忙着除尘、备年货。祖母的忙碌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思量。她不再频繁去鸭棚,而是常常坐在灶火前,望着通红的灶膛出神,十指在膝盖上无声地盘算着。
“你看,外婆家今年没喂鸭,大舅他们回来后,就选最肥的那只送去。”
“后院王大嫂,本来长期腰痛,加上年纪大了,喂不动牲口了,她孙子爱吃鸭肉,也给她备一只。”
“你外姑婆,前阵子摔了腿,一直没时间去看她,捉只鸭去,给她补补身子。”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灶王爷商量。我那时心急,扯着她的衣角问:“奶奶,你送这么多了,我们吃什么呀?”祖母摸摸我的头,笑了,火光在她慈祥的眼里跳动:“傻孩子,别急,有,还有,怎么能少了我孙子的呢?我要做你最爱吃的酸萝卜老鸭汤。”
后来,我读到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读到了“邻里和睦”,忽然体会到,书上那些深奥难懂的字句,其实早在许多年前,就已在祖母与番鸭共处的过程中,被诠释得如此生动,烟火气十足。祖母只是一位普通的纳西族老人,或许并不懂得文化传承理论,但她用最质朴的行动,完成了最深刻的“身教”。她守护的,是竹篮里一个个普通微小的生命,却温暖着无数的亲朋好友。这份在灶火边、鸭棚旁完成的传承,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如今,祖母年迈,早已不养番鸭,屋后的平台和水塘也早已归于平静。但那锅滚烫的生姜红糖水,那盏悬在竹篮上方的温暖白炽灯,那群在火红栾树下将头压在翅膀下打着盹的番鸭,以及祖母在灶火前细细盘算时那幸福而慈祥的侧脸,却永远在我心中定格。
看看时间已过23点,我小心翼翼地将北京室友托付我带回老家照料的苔藓装进手提袋,一切收拾完毕,美美睡上一觉,就能见着祖母,喝上那碗心心念念的酸萝卜老鸭汤了。
作者简介:梁小红,重庆市云阳县实验幼儿园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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