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交通大学一所学校,2019年博士招录2700人,到2026年已经涨到5000人。七年时间,招录量翻了近一倍。
放到全国盘子里看,未来五年,中国的博士招录规模,可能从当前的15万,一路推到30万,在校博士生总量可能超过200万。数字很漂亮,问题却很棘手——学历还是护城河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镜头拉到眼下最扎心的一个事实:拿到学位,并不等于拿到工作。
2026届中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270万人,比2025年再多48万,再叠加往届未就业、海归、考研考公失利的群体,夏季求职压力肉眼可见。
国家统计局公布,2026年7月,全国不含在校生的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飙升至17.9%,是过去11个月来的最高值。而25至29岁不含在校生的失业率也有7.2%——过了24岁那道坎,压力并没有神奇消失。
在中国,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在经历一件同龄段的西方年轻人未必能理解的事情:这不是"喜欢不喜欢工作"的问题,是"能不能找到工作"的问题。数千万20多岁的人找不到工作,而30多岁的一批人还在同时面对"你已经太老了,不好招"的隐形门槛。
问题的第一层,是学历失灵。将近1270万应届毕业生,人手一张本科、硕士、甚至博士的毕业证。
在北京,一些高校当年拿到硕士、博士学位、准备走出校园的人数,已经超过了本科毕业生。然而他们并不能把这张学位证轻松换成一份体面的工作,因为中国劳动力市场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画面——高学历过剩,岗位却不匹配。
于是出现一个反常识现象:一大批年轻人干着自己"过度胜任"的活,或者根本找不到与专业匹配的岗位。这种职业上的不安全感和机会缺乏,进一步压制了年轻人做出人生决定的意愿——结婚、生子、买房,全都被无限期押后。
第二层,是学历通货膨胀之下的"错位"。中国用了40年时间,投入数以千亿计的资金,堆出了全球规模最大的高等教育系统。
可堆到今天却发现,市场并不需要那么多本科生,更不需要那么多硕士博士。而在城市写字楼灯火通明的白领求职版之外,还有另一份长长的"缺人"清单——工厂、制造业、生产一线。
根据相关规划测算,到2025年,中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的人才缺口将接近3000万人,其中相当部分是技能型蓝领与工程师岗位。新能源汽车领域缺口就达103万人,智能制造领域缺口约450万人。
而在生产端,头部代工厂、动力电池厂、汽车零部件企业每逢扩产就集体喊"用工荒"。有岗位,没人干。有人,不愿意去。
原因不复杂。这一代高学历新青年,读了18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书,家里砸了半辈子的积蓄,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凭什么去工厂拧螺丝?
他们不是没想过务实一点,是他们心里始终有一个隐形的承诺——被许诺过的白领生活。当这个承诺兑现不了的时候,他们宁可再等等,也不愿意"倒回去"。
有分析人士总结得直白:这不是懒,是错配。年轻人在意的从来不是收入本身,而是"我读那么多年书,是为了坐进办公室"。
要理解这一代的心态,需要把目光往前推。中国的年轻人不像西方那样习惯用Gen X、Millennials、Gen Z来切分自己,中文里更常用的是"80后"、"90后"、"00后"。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是独生子女政策下长大的一代。伦敦国王学院的一位研究者指出,三代人虽然共享独生子女的成长底色,人生机会却完全不同。
80后赶上了中国高等教育扩张的第一波红利,也赶上了改革开放深化、加入WTO后经济全球化的高速年代。
中国被称为"世界工厂",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5亿多人脱贫,城市经济狂飙,那时候的年轻人一毕业几乎就能对接到高速增长的产业机会。
90后接棒的时候,红利开始变薄。00后正式登场时,剧本已经彻底改写了。变数还来自过去几年的行业整顿。
曾经吸纳了大量年轻毕业生的两个大产业,几乎一夜之间收缩。互联网和游戏行业先是被密集监管——针对未成年人游戏时长的规定、对数据隐私、算法、IPO的新规接连出台。
中国估值超过400亿美元的游戏产业在连续20年增长之后,首次出现营收下滑,一批公司停止招聘,很多年轻员工被推向失业市场。
紧接着是校外培训。2021年那一轮政策落地,禁止境外资本进入、限制外教、禁止周末与节假日补课、要求所有从事学科类培训的机构转为非营利——一整个行业几乎在一个月内消失,据估计有约300万人因此丢掉工作,女性与年轻人是最主要的受影响群体。
这批曾经被视为"最好就业"的行业彻底退潮之后,白领岗位供给骤然收紧,而校门口的年轻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于是就有了另一个很典型的现象:企业宁可让老员工加班,也不愿意多招新人。
分析师普遍认为,眼下本质是信心问题——企业观望消费复苏,消费者观望就业与收入,双方一起收紧钱袋。
而对2026年毕业的这一批年轻人来说,他们既要面对存量员工的"卷",又要面对疫情三年间沉淀下来的、重新回到市场里的往届生的竞争,起跑线是被抬高了的。
一个更细节的补充是:中国就业统计的口径里,"每周工作至少一小时"就被计入就业。
也就是说,那些做兼职、打零工、跑外卖、送快递、临时接活的年轻人,并不会出现在17.9%这个数字里。真实的青年就业压力,可能比统计里显示的更沉重。
对高学历女性来说,处境还多一层。中国最大的招聘平台之一智联招聘的负责人此前有过一段被广为引用的表态:理科专业还行、男性还行、名校毕业还行;不行的是那些从名气不那么响的学校毕业、拿着人文、商科、教育、艺术等非STEM专业学位的女生。
半个多世纪之前"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仍在,但在真实的招聘桌前,年轻女性依然离"平等对待"有距离。于是这一代年轻人做了一个前辈们看不太懂的选择——他们开始学会"抠"。
一位长期观察中国消费的独立观察者说,年轻人不是不想努力,而是不愿意"浪费时间"、不愿意"吃苦"。经济下行时,他们首先勒紧的是餐饮和外出消费——依然要出门,只是换成便利店买瓶啤酒、找低价小吃填饱肚子。
旅行也没有停,但玩法变了:他们把这种"用最少的钱去最多的地方"的模式,称为"特种兵式旅游",能不住酒店就不住酒店,能当天来回就当天来回,把预算全部倾斜给车票和景区。甚至出现了大学生扎堆在24小时营业的火锅连锁店过夜的报道。
年轻人不是不消费,是把每一分钱都要花在他们自认为"值"的地方。对30岁上下的这批人来说,压力换了一种方式。
他们比00后更有"存量焦虑"——手里的这份工作不能丢,跳槽又越来越像"跳进另一艘正在下沉的船"。而且现在企业招人门槛越来越高,试用期不通过的概率越来越大,换工作变得既不划算又高风险。
老员工的普遍共识是:先扛住,再说别的。也是在这种大背景下,一个新的中文词流行起来——"整顿职场"。
它形容的是00后进入职场的那种态度。这一代人身上有几个前所未有的特征:家庭负担轻,家里还有父母的养老金兜底;大多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的经济捆绑;被"讨好上司"这条传统职场潜规则约束的意愿低。
他们更倾向于"活出自己",工作不喜欢就辞、老板不合适就走,大不了回家啃老一阵。一位上海的00后女生对着镜头说得很坦白:她认为职场应该被"整顿"。
老板显然在剥削员工,加班变常态、下班也要随时待命,可老板并不在意员工的感受。她的观点是——我为你工作、我能创造价值,你要我更拼,就该给我更高的薪水和加班费;做不到就别指望我无条件听你的,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对等的、独立的关系。
她还辞过一次职,因为公司没兑现最初的承诺。她现在这份工作工资不高,得再找一份兼职才付得起房租,但她说她不会为了钱去一家和自己价值观不合的公司。
这不是《共产党宣言》里那句"无产者失去的只有锁链",但确实道出了他们能动用的、仅有的、也是最大的筹码——自己的劳动。
从他们的自述里可以听到一种代际的宣言:这一代人认为自己是自由、独立的个体,可以自主选择做或不做什么;不再像上一代那样按照社会规范去生活;不那么迷信权威,更愿意把上下级、长辈晚辈的关系放平;对"该结婚就结婚、该买房就买房"的既有剧本,兴趣越来越淡。
但他们所处的系统并没有跟着一起变。社会依然在鼓励他们"找份好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组建家庭"。
在多个省份,单身女性依然无法冻卵,未婚妈妈的孩子在部分地方仍难以顺利落户与办证。当态度撞上系统,总要有一方让步——很多年轻人干脆选择直接退出这个系统。
这就是"躺平"、"摆烂"的社会心理底色。有意思的是,现在连"躺平"、"摆烂"都渐渐没人挂在嘴边讨论了。
有观察者说,之所以不再讨论,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底色"——大家默认就是这样,也就没什么好特别提的了,只是一层弥漫在职场上空的雾。现在把镜头切回博士的问题。
一边是1270万应届毕业生涌进市场,一边是青年失业率17.9%。一边是白领岗位供给收紧,一边是制造业3000万级别的技能人才缺口无人填补。
这样的结构性错位下,还要在未来五年把博士招录推到30万,把在校博士推到200万——真正的问题不是"博士会不会烂大街",而是"再多的博士学位,能不能撬开正在收窄的就业口子"。学位是敲门砖没错,但当敲门砖发得太快,门槛就会被抬得更高。
一个领域一旦准入门槛被大幅拉低,往往意味着它已经走到了红利的末端。而当整个国家的博士规模进入超级扩张周期,个人跟不跟随、值不值得投入五六年黄金岁月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教职或研发岗,就是一道必须清醒计算的题。
日本曾经走过一遍这条路。上世纪90年代泡沫破裂后,日本把宝押在产业升级和研究生扩招上,硕士人数三年翻近一倍,还推出"一万博士后计划"。
结果外部环境急转直下,博士毕业时市场早已不认账,"无用博士"一度成为社会现象,博士就业率一度跌到54.4%,博士生要抢400比1的高校教职。中国和当年的日本处境并不完全一样。
中国的芯片、新能源、化工、机械、人工智能等高端产业仍在扩张,仍有巨大的科研与工程岗位空间,博士群体不至于集体"没出路"。
但当学位供给的增速超过产业消化的速度,日本剧本里那一幕幕——高学历贫困、青年推迟婚育、职业信心崩塌——都是值得提前警惕的样本。真正决定这一轮扩招是"更上一层"还是"重蹈覆辙"的,不是博士本身,而是能不能把学历、产业、就业三条线对齐。
学历不该只是继续在原地卷,而应当真正流向国家最缺人的地方——高端制造的一线、卡脖子技术的攻关点、正在长出来的新产业。否则,再多的博士,也只是被数字堆出来的"高学历过剩"。
对每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读博的年轻人来说,问题也许可以换个问法:你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先押上人生里最好用的五到八年吗?想清楚,比追着风口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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