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初,广东深圳,市委书记吴南生即将转任省委工作,特区建设的接力棒需要交到另一位干部手中。任仲夷把人选想到了广州,时任广州市委第二书记梁湘,却没有马上答应。
这并不是推辞,更不是畏惧。梁湘在广州工作多年,对城市管理、干部队伍和百姓生活都十分熟悉。深圳当时还是边陲小城,基础薄弱,制度未备,前景也没有现成答案。离开广州,等于把多年积累放下,重新闯一条路。
任仲夷了解他的性格,便没有催促,只是让他把心里话讲出来。梁湘沉默片刻,说:“我有几个顾虑,不能不讲。”
第一个顾虑,来自对广州的熟悉和责任。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梁湘长期在广州工作,许多干部是他一起共事多年的老同志,城市建设中的难题也摸得很透。到了深圳,原有经验未必能够照搬,过去建立起来的工作关系和办事方法,都要重新调整。
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换一个办公地点,而是一次新的创业。
第二个顾虑,指向干部队伍的思想转变。深圳要办经济特区,必须接触市场、引进资金、讲究效率,还要学习与香港方面打交道。可当时不少干部是在计划经济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习惯按文件办事,面对价格、合同、竞争这些新问题,难免感到陌生。
梁湘担心的不是干部不忠诚,而是旧有工作方式能否适应新任务。他说:“跟我来的同志,大多是老同志,经验有,但转变思想并不容易。”这句话朴实,却点出了特区建设最难的一道关。
第三个顾虑,是没有现成章法可循。经济特区虽有中央支持,但“特”在哪里,怎样办,许多细节仍需摸索。土地能否有偿使用,工程如何发包,外资如何进入,企业遇到纠纷由谁裁决,这些问题都没有成熟范本。
对一名地方干部而言,迈出一步可能就是全国性的探索。做对了,形成经验;做错了,也可能引来巨大争议。深圳面对的压力,远不止修几条路、盖几栋楼那么简单。
第四个顾虑,则更加尖锐。深圳毗邻香港,人员往来和商品流动较为频繁,社会环境复杂,少数干部在金钱和利益面前出现了问题,走私、投机以及经济领域的违法行为已有苗头。
梁湘清楚,门打开以后,既会带来资金和信息,也会带来新的诱惑。若纪律跟不上,特区就可能在尚未站稳脚跟时陷入混乱。改革需要胆量,也需要边界;只讲开放,不讲规矩,建设成果很难守住。
任仲夷没有回避这些困难。他对梁湘说:“现在不是只考虑个人得失,而是要把这项事业接下去。”话不长,分量却很重。对于广东而言,深圳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试验;对于梁湘而言,则是年过六旬后再次出发。
1981年2月,62岁的梁湘赴深圳任市委书记兼市长。到任后,他没有等待条件全部成熟,而是从最急迫的事情入手:修道路、抓工程、定规划、整顿秩序,同时推动干部学习新的经济管理方法。
工程建设中的变化很快出现。过去一些项目存在效率不高、责任不清的问题,梁湘支持在设计环节进行评选,在施工环节实行招标,让有能力的单位参与竞争。这种做法打破了平均分配的旧习惯,也使工程进度和质量有了更明确的约束。
规划同样不能缺位。梁湘主持制定深圳经济特区社会经济发展规划大纲,试图回答城市往哪里发展、产业怎样布局、基础设施如何配套等问题。有意思的是,深圳当时并没有今天这样完整的城市框架,许多蓝图只能在一片荒地上反复推敲。
土地制度也是绕不开的难题。梁湘推动土地有偿使用,目的是让土地资源进入建设环节,筹集城市发展的资金。这一探索打破了旧有观念,争议自然不少,但它为特区扩大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了重要条件。
对外开放方面,深圳开始吸引境外资金和技术,蛇口等地的实践尤其受到关注。梁湘强调“有所引进,有所抵制”,既要学习先进管理经验,也不能把任何东西不加甄别地搬进来。这种态度,体现出特区并非单纯追求速度,而是在开放与管理之间寻找平衡。
整顿经济秩序同样是硬任务。梁湘要求加强党风党纪建设,对违法乱纪行为严肃处理,避免干部在新环境中失守。改革的突破口可以大胆打开,纪律这条底线却不能松动。
从广州到深圳,梁湘面对的并不是一份轻松的任命,而是一场充满未知的制度试验。他当初担心的四件事,后来都成为深圳必须回答的问题:干部能否转变观念,政策能否边走边定,开放能否守住秩序,城市能否在实践中找到自己的道路。深圳早期的许多制度探索,也正是在这些具体难题中逐步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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