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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武汉十五中被曝要求家长到校轮值延时晚自习,且必须是学生父母(祖辈不可代替),时间是晚上19:40-21:00,期间不得使用手机等电子产品,并记录学生不守纪律等状况,连上厕所也要记录在册。

此事引发争议后,校方解释说这是“家校合作方式”,由家长自愿参与,帮老师分担工作,因为老师们全天工作长达14小时(早7点至晚9点),第二天还要上班,家长们只是“帮忙值守”,晚自习也非强制。

然而,这正是许多人不满的地方:老师们满负荷工作,那家长们难道就闲着了?不少家长同样忙了一天,又有谁为他们分担?晚自习值守难道不是学校老师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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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传的家长值班安排表

家长看晚自习,好事还是坏事?

这样的争议,其实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2024年11月,洛阳市第三高中被指强制要求家长到校看晚自习,引发家长不满:家长工作一天下来也累得很,还要被分派这样的任务,有家长质问:“学校是没有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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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传的洛阳三高家长投诉、及其他家长的回应

当地教育局核查后回应称:洛阳三高提倡“家校共育”并开放校园,家长可根据自身情况自愿参与学校管理,但不存在强制。按校方的说法,这一倡导已实行多年,家长来是为了“看看孩子学习情况,和老师交流孩子在校情况”,晚自习有值班老师看着,“效果不错,家长和学生反馈都比较良好”。

确实有人觉得这是好事,当时网上甚至有家长表态:“我们都是巴不得去看孩子的晚自习状态,到你成抗议了。”

一位衡水中学的家长认为,“这分明是有利于学生的学业进步啊”,是求之不得的事,进而斥责这是家长未能尽责:“这样的懒惰家长,几乎在每个学校都存在。也许是他们谋生艰辛,忙着养家糊口;……也许是他们更擅长体力劳动,提起来管孩子就觉得头疼。更深刻的原因是,他们对家庭教育的认识比较浅薄。”

这种说法透露着优越感。然而,一些家长之所以对此不满,并非懒惰或认知低下,而是质疑这种做法混淆了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边界:学校怎么管理那都是校内的事,外部最多只能参与协调,但要求家长来干本应属于老师做的事,那不管是什么出发点,都越界了。

当然,每有这样的争议,学校都声称那全凭家长自愿,但问题恰恰在于:“自愿”和“强制”的边界在实际操作中往往十分模糊。

这些年来的“家校合作”,理论上来说都是“自愿”的,名义上从不强制,但在现实中,所谓的“志愿者”很容易就演变成校方摊派给家长的任务,而你还不能公开抱怨自己是被强制的。那条边界在哪里,并没有明确的规则可循,只能取决于双方的博弈。

前两年我在各地访谈时,就曾听一位家长说,她参与了孩子中学六年的“家校合作”:初中是白天坐在教室后排听课,高中则是去晚自习值守。本来说的是家长之间轮流的,但因为别人后来都请假或种种原因不来,到最后就成了她一个人长期驻守,因为她喜欢那种氛围,喜欢看孩子们的日常,“觉得无忧虑只在学校上课真的很幸福”。

原则上,这都是“自愿”的,但“家长们都不太愿意,孩子们也不愿意”——家长们是因为要花工夫,而孩子们则觉得尴尬,她女儿是很难得愿意的,结果初中班主任居然还问她女儿:“难道你不觉得丢脸?”因为差生才让家长来,起初确实只叫差生家长在教室后面盯着,相当于是老师说“我管不好你家孩子,你自己管吧”。

这就是“家校合作”的现实:“自愿”背后隐含着半强制色彩,争议也由此而来。但到底为什么要有“家校合作”?我们又是怎么陷入这个困境的?

家校合作,合作什么?

用中国人熟悉的话说,“家校合作”,本来出发点是好的。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个概念“家校合作”(school-family partnerships)原本是个舶来品,最有影响的理论框架来自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社会学博士乔伊斯·爱普斯坦(Joyce L. Epstein)1980年代末提出的“交叠影响域理论”,认为儿童教育并不只取决于教师,学校、家庭、社会对孩子的成长产生了相互叠加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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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某小学的家庭活动,家长和孩子一起做实验

这一概念引入中国也就二十多年时间。本世纪初,教育部提出要建立“现代学校制度”,并将“社会参与”与“三教结合”(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作为核心特征。2024年,教育部等十七部门印发《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工作方案》,要求到2027年所有县全面建立“教联体”,形成“政府统筹、部门协作、学校主导、家庭尽责、社会参与”的协同育人机制。

就像很多事物一样,“家校合作”一旦引入中国,在实践中就逐渐“中国化”了。

中国缺乏像美国那样强大的自治传统,家委会和社区在与学校协作时很难作为平等、独立的责任主体,反倒不知不觉就成了“帮学校做事”,“志愿服务”变成摊派活儿,而“参与学校决策”更是无从谈起,“自愿”往往沦为形式化的“被自愿”。

这次爆出争议的武汉十五中正体现出这种“中国式家校合作”的种种问题:名义上是自愿的,但从学校的要求来看,却完全是在分派任务,而让家长做这些的目的还不是为了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竟然只是“帮老师分担工作”。

两年前,武汉十五中副校长陈忠在接受本地媒体极目新闻采访时曾表示,“让每一名学生健康成长,让每一个家庭充满希望”是该校办学的追求。不过,虽然该校连续三年荣获“武昌区高考质量立功单位”称号,但每年纯文理过线140人左右、一本升学率近50%的表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在武汉不算是一流中学的水平,校方的压力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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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34所重点中学(标红色字体的为“九大名高”)

武汉十五中虽然是武汉34所省级示范高中之一,却不在坊间所谓的“九大名高”之列。有了解武汉中学教育内情的人士透露,其实那“九大名高”对晚自习之类反而抓得没那么紧。

在现行教育体制下,高考录取率远不止是学生自己的事,还关乎学校声誉乃至教师晋升和奖金,而在常规教学之外,要提升成绩,最现成的方式就是厉行纪律,迫使学生强化学习投入。然而,要一直盯紧学生,老师的精力又有限,让家长来“协助”也就顺理成章了。

走到这一步,“家校合作”已经被异化了:本来是家庭、社区、学校三方在彼此平等的基础上合作,共同目的是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但在我们国内,却异化成完全由校方来主导、分派任务,而终极目的与其说是为了学生,倒不如说是为了学校本身,因为如果学生成绩不行,那么学校和教师的利益都会受影响。在武汉就有这样的学校,为了留住优质生源,各科老师轮番上阵劝说好学生升入本校高中部,而别考入那些比本校排名更靠前的名校。

那为什么有的家长还“巴不得去看孩子晚自习”呢?原因很简单:“把孩子成绩搞上去”是家校双方的共同目标。然而,这些家长默认的前提是“如果能帮老师盯紧点,更有利于孩子成长”,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过度介入的家长

在国内的“家校合作”中,常常见到校方强势主导、家长被动配合;但也有的时候,反倒是家长这边唯恐校方管得还不够严格,恨不得能帮学校管起来。

一贯以“内卷”闻名全国的衡水中学,近年来也开始调整作息。2025年,包括衡水中学在内的衡水部分高中,开始在高一、高二年级实行周末双休,允许学生自主选择回家或留校。

然而,早在这一制度推行之前,双休的消息就已经让一些家长感到焦虑和恐慌。不少学生家长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他们担心孩子的周末没人管学习,将来会考不过别人,有家长在群里声嘶力竭抗议:“孩子歇了,竞争对手可没歇啊!”家长们都唯恐孩子休息在家就“松懈”下来,于是才有了那个网上流传的名言:“让高中生双休,完全是胡搞。”

如果说把老师的任务派给家长是一个极端,那么像这样家长试图干预学校管理就倒向了另一个极端,竟然试图阻止学校正常放假,两者都是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边界模糊,导致不应有的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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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称衡水中学模式的“狼爸特训营”

本来,在“家校合作”中,家庭应该扮演的是协助的角色,即便自愿参与晚自习值守,至少官方的说法也主要是后勤支持和精神陪伴,而非参与课堂管理,但对一些过度介入的家长来说,学校管理也必须合乎他们的心意,恨不能榨干孩子的每一分钟,让孩子全身心扑在学习上才好。有位家长说得再直白不过:“双休了,年级前10%的孩子在家自主学得更狠,普通孩子却在刷手机。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如此狂热,着实恐怖。事实上,近些年来学生抑郁厌学的比率之所以攀升,一个很关键的原因就是丧失了心理缓冲空间:以前哪怕上学很累,至少回家来也能喘口气,但在“家校合作”之后,家长和学校联手施压,当发现连父母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而是跟老师一起监管时,孩子们便无处遁逃,而越是敏感的孩子,越是加倍苦不堪言。

然而,一个看似奇怪的现象是:有时反倒“管得越紧越差”。当一个学校过分将精力都放在如何监督学生上面时,往往要么激起抵触情绪,要么让人陷入消沉,越发觉得学习毫无乐趣。

老师和家长越是不信任孩子,觉得他们自律能力差,就越是打击他们的自主性和积极性,到最后连正常的学习都要依靠他律。最终,这并不是促进了学生的全面发展,只是通过把孩子们管起来,缓解了这些控制欲极强的家长们自身的焦虑。

我高中的时候在校住读,每晚夜自习是我们最心静的时光,没有老师值守,当然更没有家长,全靠我们自觉。在那些夜晚,我们可以沉浸在真正的“自习”中,专注于自己解决问题,课间铃声一响,也能同学间自由交流,非常愉快。这种氛围当时都吸引了不少走读生,他们觉得在家里静不下心来,主动到教室来自习。如果有个老师或家长在,那气氛就不一样了,仿佛你是迫于外部压力才学习的,这还叫“自习”吗?

“家校合作”本意是为了促进学生全面发展,但它有个基本点,就是以学生为主体,而在我们这里,学生反倒变成了被严格管理的客体。这看似在短期内把成绩抓上去了,但实际上后患无穷:这种过度施加的他律,必然使学生成长中不知不觉更依靠他律而难以发展出自律,其结果之一,就是我们所看到的“幼态持续”——很多人上了大学,仍然像在读中学,不能像一个自立自治的成年人一样自主学习。

把多一点时间还给孩子,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