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一个叫PISA的国际考试结果公布,中国孩子拿了好几个全球第一。
PISA是什么?没听说过不奇怪,因为它不是雅思这种语言出国考试,也不是奥数那种学科竞赛,只是一套素养测试。
但它的结果,全世界的教育部门都非常重视,德国甚至曾因为它,推动了全国性教育改革。
全球15岁学生,随机抽一个
不问知识点,看你怎么用
PISA的全称是“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中文一般叫“国际学生评估项目”,它是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起的一项测评。
OECD是美国、日本、德国、英国、法国等38个国家组成的政府国际组织,总部在巴黎,教育是它研究和分析的重要领域之一。
从2000年开始,PISA每三年就要面向全球15岁学生测试一轮,测试范围包括科学、阅读、数学等。
这个测试不像雅思那种自己报名参加,是PISA在全球范围内先随机抽取学校,再从学校里随机抽取的学生,不按成绩和表现来挑选。被抽中的学生只做两个类别的题目,也是系统随机分配,一般不会公开每个国家、每个学校做的是哪两类。
不过题目形式是确定的,通常是选择题、答案唯一的封闭式建构题和开放式建构题三种,不同科目、不同轮次里三种题型的比例不完全固定,但都会出现。
所有题目不是按“一元二次方程”“英语时态”等这样的学科知识点来建立题干,而是围绕一个真实的情境或问题,比如这道OECD官方曾公开过的样题:
安娜正在挑选手机流量套餐:套餐A,月租20虚拟币,包含4GB流量,超过4GB之后,每多用1GB收取10虚拟币;套餐B:没有月租,统一每1GB流量收费5虚拟币。安娜每个月消耗的流量波动很大,有些月份只用2GB,有些月份会用到10GB。她应该选择哪一个套餐?说明你的理由。
这道题难度标为551分,对应水平4,不像数学题一样有标准答案,评分只看风险权衡逻辑,不是单纯算出谁便宜。能答对它,证明考生可以在含有取舍与潜在风险的复杂情境中比较方案、预判变化带来的后果并给出有理有据的决策。
测试对象的年龄,在大多数国家恰好是处于已经完成或者快要完成义务教育的阶段。
大部分问题就是看学生是否可以把这些年在学校中累积下来的知识,在特定情境下运用、识别并构建为对熟悉现象的科学解释,真正用到生活中去。
©OECD
去年,测试覆盖了全球91个国家和地区、超过76万名学生参加,但考试时间不是同一天,是在春季的一段时间里,比如瑞士是4月到5月之间,荷兰是3月到5月之间。
除了时间不一样,题目也不一样,76万学生,每个人做的题大概率都不完全相同。
PISA在2018年就开始采用“多阶段自适应设计”,系统先给一组中等难度的题,根据考生作答表现,下一组的题可能会变难,也可能更简单,所以不同学生拿到的题目组合基本上不一样。
PISA2025中国数学平均分612,全球第一;科学平均分597,全球第一;阅读平均分527,全球第二;计算问题解决平均分560,全球第三。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师教育中心主任张民选教授看到这个成绩时,认为数学和科学排第一最不意外,近几年中国教育不仅重视知识的基础训练,也会注重实际使用,比如数学课上让学生规划一次旅行,比较不同交通和住宿方案的花费,做一个花得最少又玩得下来的计划。
阅读虽然排第二,但全球阅读成绩都在退步,评估信息真伪、跨来源建立联系、批判性思考能力其实还是不够;计算问题解决排第三,说明知识转化成解决问题的能力在进步,但静态问题很强,动态问题一般般,学生可以把现成问题通过建模解出来,但把知识用到真实生活里的能力,还是短板。
去年只有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四个地方参加,这四个地方的教育投入和办学条件,放在全国来看确实靠前,成绩虽然不能代表全国,但教育条件较好的地区,能在师资、经费、信息化等条件相对充分的情况下,展示中国基础教育可能达到的水平,对其他地区来说也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德国因为“考砸了”大改教育
中国也在拿它查短板
2001年底,OECD公布第一次PISA结果时,德国“坐不住”了。
首轮测试有32个国家和地区参加,德国阅读平均484分,排第21;数学490分,排第20;科学487分,排第20。三个领域都低于OECD的平均水平。
好几家德国媒体形容这是一份灾难性的成绩单,称一个自认“思想家和诗人的国度”被狠狠打脸,批评德国教育比它的声誉差得多。
当时还出现了“PISA-Schock”(PISA冲击)这个词,这个词现在还收录在Gabler Wirtschaftslexikon(加布勒经济词典)和Collins德语-英语词典,以及很多百科网站中。
在此之前,德国教育的矛盾一直存在,比如移民子女的教育融入、各州在教育主权上各有各的算盘等。PISA结果公布后,它们也被集中摆到了全国层面,直接触发了一场持续数月、席卷全国的教育政策公开辩论。
辩论的焦点很快落到了几个具体问题上:
学生十岁左右就被分流。德国孩子在小学四年级结束后,会被学校根据成绩和平时表现分进主体中学、实科中学或文理中学,部分学校的教学要求、同学群体和学习氛围都偏弱,PISA低分的学生基本在这些学校。
分流规则各州还不一样。有的州老师推荐是硬性的,老师建议去哪一类,家长基本不能选其他的。当时家庭的社会经济背景直接影响分流结果,比如移民家庭、低收入家庭的孩子,父母能提供的支持有限,可以说十岁就定好了出路。
半日制的学校作息,让家庭的教育负担过重。德国学生中午就放学,下午的时间怎么安排,基本靠家庭自己解决。家里有没有条件找家教或者培养兴趣,同样在这几个小时里被拉开差距。
学校不尽责,不管谁已经掉队。PISA的研究者请老师指出班上阅读弱的学生,结果在测试中被判定为“阅读能力弱”的孩子里,只有不到15%被老师识别出来。移民家庭的孩子更吃亏,学校层面没有系统的语言支持方案,语言障碍加大了教育的不公平。
德国相关部门在舆论压力下,开始把教育改革提上了日程。
先是各州教育部长开始重视学前语言能力和教育弱势儿童的支持,2002年起,巴伐利亚等州开设了“德语预备课程”“语言学习班”,课时从40节加到了160节。
2003到2009年,政府投入40亿欧元,把各州学校改成了全日制。下午学校管作业辅导、兴趣小组,每周至少三天全天开放,时长不少于七个课时。
2004年全国统一的教育标准出台。有的州把分流选择减成两个;有的把分流时间往后推,比如柏林和勃兰登堡把小学改成六年制,分流晚了两年;也有州把老师推荐的硬性效力削弱了。老师识别学生学习困难、据此调整教学的能力,也慢慢被纳入教师培养和在职培训。
这一轮改革,在测试后的十年里确实产生了效果。2012年的测试中,德国孩子的三项成绩第一次全部超过OECD平均线,数学和阅读比2000年各涨了24分,科学涨了37分。
除了德国有大动作,其他国家同样看重这个成绩。
巴西2000年的成绩阅读排第39、数学第42,于是把PISA写进国家教育计划,扩大教育经费投入;土耳其2003年首考数学排第33,义务教育从8年延长到了12年,更新了中小学课程;日本2003年阅读从第8掉到第14、数学从第1掉到第6,2007年开启全国学力测试,摸清全国孩子的学习状况;意大利和法国反复调整课程和评价方式……
2025年中国也不是第一次参加,2006年教育部考试中心就引入了PISA,在北京、天津和山东潍坊先做了试测。2009年上海第一次正式参加,2012年上海又单独参测了一次,2015年北京、上海、江苏、广东参加,2018年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参加。
中国教育学会原会长钟秉林说过,参加PISA,不仅是在国际背景下了解中国基础教育的情况,更重要的是找出问题和不足,帮助全国学校和教育系统看看在哪些方面还需要改进。PISA不是对单个学生、单个学校做简单评价,它的结果,对国家教育政策的制定都很有参考价值。
以前考知识点怎么用到生活中
现在考“AI时代,你还会不会用”
PISA考了这么多年,2025年第一次有两个变化:在科学、阅读、数学之外,单独开考了一项“计算问题解决”;首次调查学生使用AI的频率、用途和方式。
很多人听到“计算问题解决”,可能第一反应是算数能力,看学生算得快不快、准不准。其实这项测试跟算本身没关系,它考的是一整套解决问题的思维流程:看学生会不会用数字工具去拆解一个实际问题、设计出一套可执行的步骤,再根据运行结果去调整它。
回收机械爪题目
比如公开样题里有一个“回收机械爪”的任务,屏幕上给出一排现成的“指令模块”,写着“向左移”“抓取”“放下”“重复几次”之类的动作。考生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模块拖到程序区里,拼成一套能让机械爪把不同物品分类的流程。
只看“拖模块”这个动作,可能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虽然不写代码、不考编程,但它考察的重点在于,如果出错,不能去硬掰机械爪,只能回头找出是哪一步的顺序或参数放错了。这个调整过程,就是编程里最核心也最难教的东西:调试。
这种“形式化、构建、测试、调试、迭代”的能力,就是OECD所说的“计算思维”。
关于AI的部分,不是考卷上新增的题目,是学生问卷里新增的一组问题,要求考生回答,在过去一年里使用AI的情况。
问卷列出了现在四类主要用途:用AI总结指定要读的阅读材料;对一个新主题做初步研究;起草写作任务;把AI用于一般性的“帮助我学习”,考生需要选择每个用途的使用频率。
中国四地的选择结果是,41%的学生至少每周一次用AI辅助学习,19%用来总结阅读材料,21%用来起草文本,17%用来做新主题的初步研究。
这组数据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不关心学生怎么用AI,而是用多少。结果显示,用AI直接完成概括、起草这类“功课本身”的学生,科学成绩比不使用者低了约20分;而把AI用于一般性辅助学习、每周用一两次的学生,和非用户差别不大。
上海师范大学徐瑾劼教授说,对大多数孩子来说,AI可能是辅助,但对原本能力很强的孩子来说,如果也习惯用AI替代自己,就缺少了高阶思维训练。
PISA之父、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在接受采访时说,数字时代下,新的技术在许多国家的推进速度已经超过了教育系统的改革能力,对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批判性反思、与更复杂文本打交道的能力,是AI时代的基础能力。
2025的测试把数字时代下的学习结果和使用情况与阅读、数学、科学同时发布,这说明这种计算思维的能力和阅读、数学和科学一样重要。
所以PISA这次加的,不只是一门考试和一个问卷。它是全球教育在数字时代转换方向的一个信号:评价一个学生的重心,已经从“你会不会把知识点用到生活中”,转变为“你能不能在陌生又复杂的数字环境里,再用好这些知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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