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式生活:城市文化的底蕴与张力
吴歌
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锡式生活这个课题。这个概念是王洁平先生首创的,他首先着眼的是无锡人对旅游和美食的态度及方式,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三四年前,我与他联手做了这个课题,并有当地日报的几位文化记者和编辑参与,成果以一篇15000字的研究报告呈现,后来报告的内容陆续出现在报刊、自媒体上。今年他又约我在“无锡国旅”的视频号开设了“锡式生活大家谈”的栏目,这是一档轻松、随心的访谈节目。
曾有朋友私下问我:无锡有锡式生活吗?我的回答是:有。它每天呈现在无锡人的现实生活中:太湖边的梅花落尽,樱花又开,接着是梨花、桃花、绣球花、荷花、桂花……中老年人在惠山古镇端着茶杯闲话家常,中青年在工业园区中埋头工作,大街小巷的饮食门店里,老人带着孩子吃馄饨、小笼馒头、玉兰饼、酸辣汤、鸡子大饼……烟火与湖光贴得如此紧密,实干与闲逸融得如此妥帖。
所谓“锡式生活”,是指无锡和无锡人的生活方式。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无锡近代从一个农业大县变成了工商强县,而后又成为全国名列前茅的地级市,无锡人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方面都表现出独特的个性,即便与地处江南的其他城市相比,在思维、情感和行为的活动形式方面都有着鲜明的特征性,从容、进取、务实、包容,还有些精明。这种具有特色性的无锡人的生活方式,就是“锡式生活”。
锡式生活不是天生的。它的根脉扎在运河千年的商贸烟火里,它的骨架由近代锡商一砖一瓦搭建,它的气质是实业精神与吴地人文反复浸润的结果。
无锡的生活,从来与水相关。大运河穿城而过,太湖铺展在城南,得天独厚的水网,让无锡早在明清便成了江南举足轻重的流通枢纽。米码头、丝码头、布码头、钱码头,四大码头沿北塘运河排开:湖广、苏北的稻米在此集散,乡间的蚕丝与土布在此汇聚,竹场巷的钱庄做着货押生意,堆栈与粮行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商船养出了这座城的性子:务实、精细、讲信修睦,不尚空淡的文人气,也无张扬的富豪气,只信奉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过日子。
这便构成锡式生活最早的底色:平民化的富足,市井里的精致。和苏州的园林隐逸、扬州的盐商奢雅不同,无锡的生活一向都带着烟火气。惠山脚下的泥人,捏的是市井百姓的喜乐;运河边的茶馆,坐的是粮行伙计、丝厂女工与过路客商;餐桌上的肉酿面筋、酱炙排骨、梁溪脆鳝,食材寻常,做工却极考究,是日子里磨出来的精细。它不是士大夫闭门独享的风雅,是流通商贸里养出来的、人人可及的生活质感。
无锡人懂得:日子要好好干,也要好好过。农忙时务农养蚕,农闲时进厂做工、赶集经商,忙时脚踏实地,闲时便逛庙会、游惠山、听评弹,张弛之间自有分寸。那些市井里的生活智慧,是锡式生活的前世根基,也为后来近代锡商的登场,埋下了最契合的文化土壤。
真正让无锡生活从“江南市井”升级为“锡式范本”的,是清末民初崛起的锡商群体。晚清,朝廷取消了民间设厂禁令,以荣氏、唐氏、杨氏、薛氏等为代表的无锡商人,从钱庄、粮行、茧铺转身,办纱厂、建面粉厂、开缫丝厂,短短数十年把无锡推上了中国民族工业重镇的位置。锡商最特别的地方,是他们没有把积累的财富全部变成私家宅邸与田产,反而做了一件深刻改变城市气质的事,用实业赢利,为全城人建造公共的风景。
1905年,地方乡绅与商人集资建成锡金公园,就是后来的城中公园。这是中国近代最早自建成起便向全体民众免费开放的公共公园,第一次把“游赏”变成了市民的权利,而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像一个无声的宣言:无锡的繁华,不只属于富商与权贵,而属于每一个无锡人。
真正把这份格局推向顶峰的,是荣德生与他的梅园。 1912年,荣德生在太湖边的东山买下山地,亲手栽种梅树,历时数年建成梅园。这座园从一开始就不是私人别业,荣德生立下规矩,常年对所有游客开放,即便寻常工人、农家子弟,也可自由入园赏梅。他出资修筑通往梅园的马路,购置客运班车,甚至自备游船接送客商与游人。在荣先生心里,办厂是为了养民就业,造园是为了养民心神,二者都是实业的本分。
随后二十年间,杨翰西辟鼋头渚,王禹卿营蠡园,薛明剑推动城市公共建设,锡商群体前赴后继,把太湖沿岸的荒滩野岭,一点点连成了中国最早的近郊风景带。建筑学家陈从周曾说“民国园林看无锡”,其深意在于:苏州园林是明清文人的私藏,扬州园林是盐商的私享,无锡的园林与山水,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近代公共性,是面向大众的旅游目的地。
锡商带给无锡的,不仅是空间的改变,还是一整套全新的生活方式。1908年沪宁铁路全线通车,无锡恰好位于上海与南京的中点,上海游客当日便可往返太湖,无锡市民也得以借着铁路见识外面的世界。工厂的固定工时与礼拜休假制度,让“周末休闲”第一次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工作日进厂做工、经商营生,休息日便乘火车、坐汽船,游梅园、逛蠡湖、吃船菜。1919年薛明剑编印《无锡指南》,书中详列景点、交通、旅馆、菜馆乃至车船票价,是中国最早的现代旅游指南之一,主动把无锡的湖山推向全国。
锡式生活的骨架,至此已然成型:以实业安身,以山水养心。锡商不是锡式生活的独享者,而是它的设计师。他们用资本搭建空间,用交通串联城乡,用公共福利的理念,把“奋斗”与“休闲”链接成城市生活的两面。没有锡商的格局与眼界,太湖的山水或许依旧荒芜,无锡的日子或许依旧只是运河边的寻常市井,不会成为一种被全国看见的生活范式。
如果说空间与节奏是锡式生活的形,那么义利兼顾、崇德厚生的伦理,便是它的神。锡商的“实业报国、崇德厚生”精神,一点点渗透进了民间的日常,长成了无锡人共通的处事方式。无锡人会算账,做生意精明务实,成本与收益算得清楚,这是商贸与工业刻下的印记;但这份精明从不刻薄,反而带着吴地特有的温厚,讲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讲究“富而思源,反哺桑梓”。
这便形成了锡式生活最核心的特质:义利双行,富而不骄。近代锡商多是平民出身,周舜卿在铁行学过生意,荣德生做过钱庄学徒,唐保谦从粮行伙计做起,都深知底层生计的艰难。因此锡商办厂善待劳工,看重平民教育,面向大众造园。这份风气传至民间,便成了无锡人的普遍共识:日子要往好里奔,发达了不能忘本,要给社会做事,给后人留福。从近代捐资办学、修桥铺路,到如今民间助学、公益慈善,这份厚生的传统从未断过。
与之相伴的,还有那份不尚虚浮、从容平实的生活气质。无锡人少有炫富的习气,日子过得富足,却不张扬。餐桌上的鱼肉鸡鸭,取的是本地风物,清鲜本味,“锡帮菜”少用名贵食材撑门面;人们的日常穿着用度,讲究舒适得体,不刻意追求排场;就连无锡菜标志性的甜,也是温和温润的甜,不是浓烈刺激的甜,像极了这座城的性子:内里扎实,外表平和。
忙时全力以赴,闲时尽兴山水,这是锡式生活的张弛之道。百年前丝厂的女工,放假时会结伴游梅园;今天的创业者,周末也爱去蠡湖边上跑步露营。无锡人心知肚明:奋斗不是生活的全部,湖山也不是远方的诗意,二者就嵌在日常里。早上谈完生意,中午便能去太湖边吃一份“三白”;下班出了厂区,拐个弯就能进公园散步。实业与山水,奋斗与休闲,是无锡生活彼此滋养的一体两面。
锡式生活最动人的地方,是不鼓吹躺平,也不推崇内卷,而是在实干与安闲之间找到了最舒服的平衡点。你可以在无锡踏实做事、成就事业,也能随时转身,投入太湖的风、运河的烟里,感受生活本来的温度。
百年弹指,运河的格局换了模样,湖边的工厂迭代升级,城里的居民更新换代,但锡式生活从未消隐,反而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被传承、重塑与提升,生长出更丰厚的当代内涵。首先是实业基因与精神底色薪火相传。其次是是生活空间与内涵边界持续升级。如果说近代锡商投资为无锡勾勒了最早的风景轮廓,那么,今天的无锡,正以生态修复与城市更新,把锡式生活的版图铺向全城。
于无锡城市而言,锡式生活是独一无二的身份标识与核心竞争力。在长三角城市群的发展浪潮中,苏州以古典园林立身,杭州以西湖山水闻名,上海以繁华都市引领,而无锡的辨识度,恰恰藏在“工商底色+山水普惠+务实从容”的生活范式里。它是无锡百年工商文明的文化结晶,也是产城融合的鲜活样本。这份独特的城市气质,既是文化自信的来源,也是营商环境的软实力,吸引人才、留住企业,支撑着这座城市在区域竞争中始终保有自己的节奏与底气。
于无锡民众而言,锡式生活是刻进日常的精神馈赠与情感纽带。它始终传递着一种张弛有度的生活哲学:好好做事,好好生活。你可以全力奔赴事业,也总能在转身时遇见太湖的风、运河的水;你可以为理想奔波忙碌,也总会被一碗热汤面、一片熟悉的湖光接住疲惫。这份从容与踏实,消解了现代化进程中的浮躁与内卷,给了每个普通人最稳固的生活底气。这份共通的生活记忆与价值取向,也凝聚起跨越阶层、跨越年龄的身份认同,老无锡,新市民,都能在一碗早面、一片湖光、一份务实干事的氛围里找到归属感,凝成对这座城的深厚情感。
2025年7月,江南晚报在报道“城市更新三年行动计划”时,所用题目是:《无锡绘就“锡式生活”新图景 49个片区焕新在即》。在此之前,“锡式生活”“锡式风貌”“锡式更新”等词语已经频繁出现在传媒载体上,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则以“高品质生活、宜居城市、历史文脉传承、产城人文融合、民生幸福”等通用表述承载同样语义方向。这是非常可喜的,说明锡式生活这个概念已然日益成为普遍的接受、理解和追求。作为文化建设的方向,锡式生活应该加速打造成为无锡城市文化IP之一。
文中部分配图来自网络,感谢拍摄者。
作者简介
吴歌,本名杨大中,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研究员,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划,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无锡旅游新媒体分会副会长,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和文史写手。主要写作方向:美食文化、地域文史、文化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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