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农人同场竞技。
文｜陈梅希
编｜园长
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决赛答辩当天，四家决赛队伍的植物工厂不时有访客参观。几位来自韩国的研究者，特意找来韩语翻译随行，一边在立体种植架之间来回观察，一边通过翻译和参赛队伍交流。
今年大赛命题是“在自建植物工厂种草莓”，拟生态团队的植物工厂里，尚未被采收的草莓还挂在种植架上。参赛队员何朝辉站在门口，向来访者介绍他们使用的“浅液流培”技术，每次看到有人拉开防虫帘走到种植区，他都会扭过头来提醒：“直接吃啊，草莓摘下来就能吃的。今天结束之后，明天这里就要收掉了，不要浪费，想吃随便摘啊。”
拟生态团队植物工厂内部
何朝辉是塔金麦智慧农业有限公司董事长，2019年回国，在浙江嘉兴探索智慧农业。而他本次的参赛搭档之一蒋桂华，则是浙江省农科院的草莓育种专家，在国内选育推广过多个草莓新品种，不少人看到参赛名单时都开玩笑感叹：“这是评委手痒自己下场了。”
蒋桂华今年62岁。决赛队伍中，赛博农人团队的主要成员来自中国农业大学，莓立方团队的主力来自上海交通大学，年轻的学生们20岁出头，比蒋桂华小了足足三轮。
但农业种植不分年龄、不论辈分，收成如何，果实会给出答案。正因如此，多多农研科技大赛才能吸引众多从业者同场竞技：育种专家、农业公司老板、几十年老果农、照明设备公司产品经理、农学和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参赛名单上的身份越来越多，智慧农业领域的从业者越聚越齐。
本次大赛收获的草莓。 李建 |摄
占地50平方米的种植空间、6个月的种植时间，温度、湿度、光照全靠算法智能调节，在这个以草莓为名的命题作文里，三代农人交流各自所擅长的技术，也在实践中校准自己对农业的认知。
00后用AI种草莓，在实践中重新认识农业
本届大赛从提案到决赛历时一年半，对莓立方团队成员、上海交通大学在校生吕兆晨来说，参赛周期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研究生生涯。还没正式入学，他就被实验室师兄“抓”进了参赛名单里；为设计方案跟队友熬过好几个通宵，从全球46支报名队伍中突围成功，顺利入围决赛阶段；研究生阶段的课题是“上海青的智慧化种植”，于是一边在课堂内研究怎么种上海青，一边在上海奉贤的植物工厂里种草莓。
“草莓还是比上海青更复杂。”决赛答辩前，吕兆晨感叹，“叶菜你只要管营养生长阶段，不需要管后面开花结果的生殖生长阶段。但草莓不一样，草莓收获的是果实，周期更长，种植也更复杂。”
当然，六个月前的他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正式种植开始前，这群年轻人信心满满，觉得植物工厂无非就是把环境控制好，例如白天和晚上分别需要什么温度、多少光照，再调节好二氧化碳的浓度和施肥周期，草莓就能按计划“乖乖地”生长。团队已经积累数据，自主研发了一套“AI诊断模型”，能通过摄像头实时捕捉草莓植株的生长状态，并动态调节种植方案。
这套AI环控调节算法，确实让莓立方团队节约了大量能耗。经过测算，莓立方团队植物工厂内，每株草莓每天用水0.09升，不到温室种植用水量的三分之一；同时，空调能耗占总能耗比重不足20%，远低于平均水平。
“莓立方”团队收获的越秀草莓。李建 |摄
但植物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一切指标都完美，不一定就能产生完美的结果。莓立方团队迎接的第一次挑战是“熊蜂暴走事件”，本该出巢授粉的熊蜂集体罢工，不仅不授粉，反而啃食花朵、攻击现场工人。在大家一头雾水之际，团队里的草莓专家很快就排查到了原因：蜂箱被摆放在噪音和气流的扰动中心，熊蜂应激了。工人调整蜂箱位置后，草莓的授粉危机才宣告解决。
吕兆晨今年研二，回忆起刚参赛时的信誓旦旦，他自己说那是一种“天真”，或者是“工程师式傲慢”。尽管从本科阶段就学习相关课程，但这次比赛，改变了吕兆晨对智慧农业的判断。“以前我认为植物工厂的意义是‘替代’——替代土地、替代季节、替代人；现在我更愿意说它是‘放大’——把老师傅的有效判断变成可复制的稳定环境，把年轻人从‘不会种’的起点快速扶到‘能种’。”
比赛结束后，他打算继续从事植物工厂的研究，未来有机会就留在这个领域工作。更近的一个目标是，争取带着师弟师妹参加下一届比赛，让智慧农业实践在交大传承下去，“像农大那样”。
吕兆晨不知道，他口中“经验丰富的五朝元老”、由中国农业大学领衔的赛博农人团队，也一度在比赛中陷入焦虑。定植阶段，赛博农人一共种植了3146株草莓苗，种植规模在四支队伍中排在第三位；生长阶段，为了保证草莓品质，赛博农人团队又通过调控环境主动延迟花期，定植113天后才完成首次采摘，比最早采收的队伍晚了将近两个月。
赛博农人团队植物工厂内部
虽然每一个决策都经过反复考量，但这群没亲手种过草莓的年轻学生，仍然有过不安的时刻。队长陈民慧说，团队坚信自己手握尖端技术，缺乏的是实际种植经验，算得上是一批“种植小白”，面对开花坐果这样的生理转换关键期，很容易陷入不知所措的困境。
漫长的等待期，陈民慧和队友们选择坚定践行与植物对话的环控理念，把专家经验、文献知识融入知识图谱，用算法来精准管控。
好在研究组积累的植物工厂种植技术，最终让草莓采收走上厚积薄发的正轨。首次采收到比赛结束的50天内，团队的草莓持续坐果，累计采收约284.45公斤，产量位居第一。
综合考量草莓产量、果实质量、畸形率、能耗等多项表现，来自中国农业大学的赛博农人团队蝉联多多农研科技大赛一等奖。
中国农业大学组建的赛博农人团队，蝉联“多多农研科技大赛”一等奖。张杭 |摄
走出实验室，走向真正的消费者
六个月前，赛事评委、中国农业大学水利与土木工程学院教授贺冬仙谈到，育种是植物工厂行业当前碰到的一大难题：整体产值小，育种公司没有动力专门培育新品种，研究者和从业者只能从现有品种中进行筛选。同一个品种的草莓，在大田、温室、植物工厂的种植结果，可能存在显著差异，需要在实践中采集种植数据，再反过来调整种植方案。本届大赛，主办方拼多多对草莓苗只有一个限制：必须使用国产品种。
对育种的重视，在决赛等到了回响。
正高级农艺师、杭州市农业科学研究院草莓研究团队负责人余红。张杭 |摄
赛博农人团队选择了国产草莓品种“粉玉2号”，决赛答辩时，该品种的选育者余红就坐在评委席。余红在前一天前往现场参观，考察“粉玉2号”在植物工厂的生长情况，随后评价道：“基本上把这个品种的特性种出来了。”
“粉玉2号”是我国自主选育的草莓品种，作者拍摄
同时，余红发现“粉玉2号”在植物工厂种植时，硬度和香气会比常规种植环境更低。队长陈民慧在答辩现场回应道，“硬度的问题我们也发现了，已经开始做初步探索，等待规模化实验验证。”
在国内，植物工厂尚未在商业层面形成真正成熟的产业链，而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则提供了某种衔接：智慧农业研究者们走出实验室，在从0开始建造的植物工厂里，监测国产草莓品种的完整生长周期，再与育种者坐到一起，复盘品种特性、优化种植方案。
产学研团队聚在一起，不断提升产品品质、降低生产门槛、减少种植能耗，直到植物工厂种植出来的蔬菜水果在市场上拥有竞争力，从实验室走向真正的消费者。
在第四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获得优胜奖的墨泉团队，已经把植物工厂带去青藏高原，让边境村的牧民们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蔬菜。
墨泉生物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林维辉谈到，除了走高端化路线，植物工厂还可以探索其他价值。在经济和物流发达地区，植物工厂所种植的蔬菜没有不可替代性，以当前的生产成本，很难参与存量市场的竞争。上一届比赛结束后，团队开始为植物工厂寻找新的消费土壤：一个新鲜蔬菜供应没有那么便捷，土地和电价成本较低，对于新鲜蔬菜又有需求的地方。
林维辉的目光落到了西藏日喀则地区。
图片来源：上观新闻
一个大车司机曾经告诉林维辉，如果运货去新疆，5天时间可以从上海跑到霍尔果斯口岸；但如果从上海出发去西藏，5天时间才刚到唐古拉山口，最难走的路还在后头。客观运输条件限制下，新鲜蔬菜很难从外省运抵西藏日喀则。
当地居民原本蔬菜吃得少，是因为种植条件不佳，缺乏新鲜蔬菜的供应。而不受自然条件影响，智能控光控温，正是植物工厂的生产优势。
去年，墨泉在日喀则市亚东县庞达村投入一台植物工厂设备，收到了很好的反馈，今年又集中投入6台新设备。植物工厂种植的上海青、豌豆尖等新鲜蔬菜，可以全年无休地供应当地超市，满足居民们的蔬菜消费需求。
图片来源：亚东县权威发布
参加上一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时，墨泉团队面对的课题是“植物工厂里的生菜种植”。获奖一年半后，比赛时一点一点调试过的方案，已经转化成了每天在西藏边境村采收供应的新鲜蔬菜。
而在更广阔的全国消费市场，植物工厂什么时候能规模化生产，实现盈亏平衡，真正走到消费者面前？参赛者和评委们都还不知道准确答案。
决赛结束后的群访环节，贺冬仙说：“我们有育种专家、灯具专家、空调专家加入进来，植物工厂可能有更大的技术进步。我想商业不会太远，很快会有更好案例出来。”
和这些专家同样重要的是，年轻的新农人正在加入进来，他们和智慧农业的深度链接，开启于某些微小的时刻。
例如吕兆晨打开监控摄像头的每一个夜晚。植物工厂夜间会关灯，他从手机上打开监控软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但他总是在晚上回宿舍后，习惯性地看一会儿草莓监控，想想草莓长势、种植方案、比赛成绩，也想想植物工厂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也像陈民慧等待草莓坐果的每一天。得知隔壁团队早已开始采收，她一边坚信自己的种植策略是正确的，一边又难以避免地怀揣对未知的忐忑。
还有那个被否定过的方案重见天日的时刻。莓立方团队使用的植物环境预测及优化算法，来自一个在2024年提出、却没有机会验证的想法。“当时有老师嘲笑我，说这个不行，实现不了。我借着比赛机会把这套算法接入系统，看着它一点一点校准，实现了环境预测和优化。”队员熊元科说。
拼多多长期扎根农业，并依托“千亿扶持”计划积极推动农业现代化与科技创新。作为平台投入农研的抓手，大赛已经连续举办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项目负责人邓新波表示，“大赛是我们科创布局中重要的实战试验平台，以真实生产场景设置考题，集聚跨学科青年人才协同攻关。我们还积极推动科创成果落地转化，用科技创新培育农业新质生产力，助力我国设施农业走向自主可控、普惠发展。”
每一代农人都清楚，种植的答案不是等来的；答案的出现，意味着早就有无数人迎着未知出发。也许多年以后，当我们回顾中国植物工厂发展史，才能真正理解这些时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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