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回顾
2014年10月至2015年7月,刘某多次向孙某(出借人)借款。2014年10月24日,孙某转账50万元至刘某账户;2015年4月27日,转账50万元至刘某之妻账户;2015年5月12日,转账20万元至刘某账户;2015年7月17日,按刘某指示转账50万元至案外人仲某账户,用于替刘某偿还欠款。此外,孙某还多次以现金方式出借,总计130万元。
2015年7月17日,刘某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孙某人民币叁佰万元整(¥3000000.00),定于2015年8月16日到期归还”。王某(担保人)在借条“担保人”处签名并按手印。借款到期后,刘某未还款。
孙某将刘某、刘某之妻及担保人王某一并诉至法院,请求偿还借款本金300万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以公告方式送达,三人均未到庭应诉,也未上诉,一审判决生效:刘某夫妇归还300万元及经济损失,王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刘某夫妇追偿。
判决执行过程中,王某向法院申请再审。某区区法院再审维持原判;王某上诉至某区中院,二审维持;王某又向某区高院申请再审,某区高院提审后仍维持。王某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
最高人民检察院审查后认为,原判决认定刘某向孙某借款300万元缺乏证据证明,特别是130万元现金交付和170万元银行转账均存在重大疑点,遂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
再审中,王某主张:①孙某与刘某串通骗取担保,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②借款实际未用于约定的“修路”用途,未经其书面同意变更用途;③案涉借款属于“借新还旧”,其不知情应免责;④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300万元实际交付,孙某与刘某之间不存在真实借贷关系;⑤本案涉嫌虚假诉讼。
孙某则辩称:借款真实发生,刘某作为借款人全程认可;130万元现金交付有其取现记录、证人证言佐证;刘某转账的130万元系偿还赌资和替他人还款,与本案无关;王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字担保应承担相应责任。
案件结果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孙某与刘某之间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孙某已履行出借300万元的义务;刘某向孙某转账的130万元,分别系偿还80万元赌资之债和替案外人杜某还款50万元,与本案300万元借款无关;王某作为担保人,应当对刘某未清偿款项承担担保责任。王某关于欺诈、变更用途、“借新还旧”、虚假诉讼等主张均不能成立。
最终,最高人民法院判决:维持某区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即王某仍需对案涉300万元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核心结论最高检抗诉认为“借款缺乏证据证明”,但最高法提审后,结合银行流水、取现记录、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及另案判决,认定孙某已实际交付300万元;担保人王某的独立抗辩权虽受保护,但抗辩理由均不成立,担保责任不能免除。
法律分析
担保人有独立抗辩权,但抗辩要靠证据。
《担保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一般保证人和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享有债务人的抗辩权;债务人放弃对债务抗辩权的,保证人仍有权抗辩。本案中,借款人刘某全程认可借款事实,但王某仍可主张“借款未实际交付”。最高法正是基于这一规则,对借贷关系是否成立进行了全面审查。然而,抗辩权只是“入场券”,能否抗辩成功,取决于证据。王某提出的种种怀疑,最终未能推翻孙某提交的银行流水、取现凭证、证人证言等证据链。
大额现金交付:不能仅凭证人证言,但也不能仅因“现金”就否定。
130万元现金交付是本案最大争议点。最高检抗诉认为,证人与孙某系朋友关系,证言存在细节矛盾,不足以证明现金交付。最高法则认为,应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经济能力、交易习惯、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综合判断。本案中,孙某提交了2013年至2015年累计取现300余万元的银行凭证,证明其有出借现金的能力和习惯;证人证言虽在细节上不完全一致,但整体陈述大致相符,考虑到时间间隔较长、现金分多次交付,记忆模糊具有合理性;借款人刘某亦始终认可。综合全案,最高法认定130万元现金交付真实存在。
这提示我们:大额现金交付的举证,单靠借条或单方陈述远远不够,需要取现记录、交付凭证、证人证言、交易习惯、当事人陈述等多维度证据相互印证,形成高度盖然性的证据链。
“赌资”属于自然债务:还了就不能要回,也不能冲抵合法债务。
本案中,刘某曾向孙某转账130万元,王某主张这应冲抵300万元借款。最高法查明,其中80万元系刘某偿还此前在澳门赌场向孙某借的80万元赌资。赌资之债属于自然债务,法律不保护债权人通过诉讼强制履行,但债务人自愿履行后,不得要求返还。该80万元赌资之债在案涉借条出具前已经清偿完毕,与300万元借款无关,不能冲抵。另外50万元则是刘某作为担保人替案外人杜某偿还的借款,亦与本案无关。
“借新还旧”不成立:汇总结算出具新借条,不是新贷偿旧贷。
王某主张,案涉借条是对前期借款的汇总,属于“借新还旧”,其不知情应免除担保责任。最高法明确指出,案涉借条是孙某与刘某对前期借贷关系汇总结算后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并未产生新的债权债务,不存在“旧贷”和“新贷”之分,故不适用“借新还旧”的免责规则。担保人签字时应当明知“已借到300万元”的法律后果,无论款项是当日交付还是此前累计,均未加重其担保责任。
欺诈、胁迫免除担保责任:债权人须有过错。
《担保法》第三十条及司法解释第四十条规定,主合同当事人串通骗取担保,或债权人以欺诈、胁迫手段使保证人违背真实意思提供担保,或债务人欺诈、胁迫保证人且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王某主张刘某虚构“修路”用途骗取担保,但孙某并未参与担保协商,借条上亦未写明借款用途,王某未能证明孙某存在欺诈、胁迫或“应当知道”的情形。最高法据此认定,即便刘某存在欺诈,债权人孙某无过错,担保责任仍不能免除。
虚假诉讼的认定:证据达到高度盖然性,不能仅凭“怀疑”。
王某主张孙某与刘某恶意串通、转嫁风险,涉嫌虚假诉讼。最高法认为,孙某提交的证据已形成完整证据链,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足以认定借贷关系真实存在;刘某虽放弃抗辩,但担保人王某的抗辩权已得到充分审查。在无确凿证据证明双方恶意串通的情况下,不能仅凭“借款人太配合”“担保人没见到钱”等怀疑,否定借贷关系的真实性。
泽达寄语
其一,担保签字,落笔千斤。担保人在借条上签字按印,就意味着承诺在债务人不能还款时承担清偿责任。签字前,务必看清借款金额、期限、用途,了解债务人的还款能力和信用状况;签字后,就要做好“替人还钱”的心理准备。不要因为“朋友情面”“帮个忙”就轻易落笔,更不要在空白借条或内容不清的文件上签字。
其二,大额现金交付,证据要“留痕”。出借人如果以现金方式交付大额款项,应当尽量保留取现记录、交付照片、视频、收条、见证人联系方式等;借款人还款时,也应注明款项用途,避免日后“说不清”。本案中130万元现金交付之所以能够认定,靠的是取现凭证、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和交易习惯的综合印证,缺一不可。
其三,担保人的抗辩权,要用在“点”上。担保人享有债务人的抗辩权,可以主张借款未交付、已偿还、超过诉讼时效等。但抗辩不能停留在“我觉得有问题”“我不相信”,而要围绕借贷合意、款项交付、还款事实等核心要件,提交有针对性的证据。空泛的怀疑,难以撼动已经形成的证据链。
其四,借款用途变更,不等于担保自动失效。除非债权人以欺诈、胁迫手段使保证人违背真实意思提供担保,或者债权人与债务人串通骗取担保,否则,借款人单方改变借款用途,并不当然免除担保人的责任。担保人在提供担保时,如对借款用途有特别要求,最好在借条或担保合同中明确写明,并保留相关沟通记录。
其五,诉讼讲诚信,虚假诉讼必被查。本案中,担保人反复主张“虚假诉讼”“恶意串通”,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虚假诉讼的认定,需要结合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双方关系、经济状况等综合判断,不是靠猜测和推断。无论是出借人、借款人还是担保人,都应诚信诉讼,如实陈述,否则可能面临罚款、拘留甚至刑事追责。
担保是一份沉甸甸的法律承诺。签字之前,请三思;签字之后,请守信。愿每一份借贷都清清楚楚,每一次担保都明明白白。
温馨提示:本文旨在普及法律知识,不构成对具体个案的法律意见。民间借贷、担保纠纷个案差异较大,如您遇到类似情况,建议及时咨询专业律师,结合具体证据与案件事实制定方案。
本文作者 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 剪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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