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教育部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明确提出,全国中小学要推进每周至少半天校外实践教学,指导各地各校因地制宜分学段合理安排,纳入学校教育教学计划。消息传开后,杭州采荷第三小学教育集团被不少人反复提起——这项被许多学校视为“新课题”的安排,在这所学校已经持续了15年。

从2011年秋天“走读杭州”开始试行,到2012年起将“走读杭州”作为固定课程运行,再到如今形成覆盖六个年级的城市实践路线,杭州采荷第三小学用15年时间回答了一个问题:每周拿出半天走出校门,究竟会不会耽误学习?孩子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一次建议,催生一门“走出校门”的课

2010年7月,黄升昊到杭州采荷第三小学任校长。第二年春天,学校承办全省课改现场会,周四下午与少年宫合作开设的自选课程引起省教科院专家关注。会后,有人向黄升昊提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能不能再往前一步,让学生真正走出校园?

这个建议让黄升昊动了心,也让他犯了难。安全怎么保障?费用从哪里来?课表已经排得满满当当,再腾出半天,家长会不会反对?经过几轮研讨,学校决定先试。2011年秋季,“走读杭州”第一次实施。六个年级由六名中层干部带队,第一次集体走出校门。出发前,黄升昊只交代了一件事:到达后报平安。那天下午,他的手机陆续收到各年级发来的信息,直到全员回校,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一年磨合,2012年起,“走读杭州”作为固定课程正式运行:每周五下午,学生走出校门,走进杭州的场馆、街巷、企业、山水;周四下午则保留少年宫“基地课程”,几十门课程混龄走班。两个特别的下午,逐渐成为杭州采荷第三小学学生六年校园生活中鲜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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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升昊和学生们在一起

不是“放风”,而是安全保障下的一套完整的课程设计

在外人看来,“走读杭州”像是一次次集体出游。但在杭州采荷第三小学,它首先是一门课程。

学校把学习周期设计为“三周一循环”:第一周做准备,查资料、做攻略、分组分工;第二周实地探访,五六个学生一组,拍照、记录、采访,角色轮换;第三周回到课堂汇报研究成果。去什么地方也不随机:低年级多去风景名胜,三四年级以博物馆、名人故居为主,高年级则走向科技企业和社会服务岗位。六类线路,六年尽量不重复。走得久了,学校攒出一张动态的“杭州教育地图”,如今挂在校史馆里。

更重要的是,“走读杭州”不是孤立的一节课。学校把课程分为基础课堂、发展课堂、行走课堂:基础课堂落实国家课程,发展课堂开展跨学科主题学习,行走课堂就是每周半天的校外实践。三者彼此贯通。比如语文课读到名人名篇,基础课堂学习内容和作者,发展课堂跨学科研读整本书,行走课堂则走进纪念馆,了解作者的生活经历与作品背景。学习空间由此从教室延伸到城市,书本知识与现实生活有了连接。

15年里,最让学校放不下的,除了课程质量,就是安全。“出校门比在校内风险更大,空间大了,不可控因素也多了。”这份压力,从2011年那个下午一直延续至今。

光靠报平安远远不够。学校把能想到的细节都做在前面:制定安全预案,每班两名老师带队,行前教育、途中管理、下车清点一个不落;去远的地方车程近一小时,秋天孩子容易在车上睡着,下车时老师一定从最后一排往前逐排查看;上下车最容易出意外,学校还专门请交警协助。如今,这些做法已经成为学校研学活动的“标准动作”。这些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而是多年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家长质疑成绩,学校用一个学期回应

每周花半天出去,值吗?最初,有家长直接找到校长办公室表达担忧:作业少做、课少上,成绩会不会掉下来?

黄升昊没有回避。他先讲原因:家国情怀要从了解家乡开始,公共空间的规则在课堂讲一百遍,不如带孩子走一趟;小组出行需要组长统筹,领导力、交往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都在真实情境中发生。讲完原因,他也许下承诺:给学校一个学期,如果成绩掉下来,项目暂停,时间补回去。

一个学期后,区里组织学业抽测,杭州采荷第三小学两个年级的语文、数学成绩均位列全区第一。副校长谢滢提供了一组15年的数据:学生在体育类国家级赛事获奖95人次、省级168人次;科技类国家级73人次、省级229人次;艺术类国家级36人次、省级85人次;15名学生站上世界舞台,8名学生获得国家专利,其中不乏亚运会围棋金牌、全国游泳冠军、全国啦啦操冠军等获得者。

学校还曾面向在校生调查:被问及成长过程中谁对自己帮助最大,47.54%的学生选择“社会”;表示“非常喜欢”学校学习生活的占98.36%。在黄升昊看来,这些数据未必都能直接归因于“走读杭州”,但至少说明,半天校外实践并没有以牺牲学业为代价,反而让更多孩子被看见。

走出校门,走向什么样的成长

“走读杭州”留下的,不只是路线和数据。学校美术老师林佳丹几乎每次都跟队。她记得有不少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每去一个地方就画一张明信片,毕业时攒了厚厚一沓。这些明信片至今仍放在学校展示。

今年5月,杭州采荷第三小学师生走进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上了一堂“数字研学”课,并在世界数字教育大会德寿宫参访点向海内外来宾展示“走读杭州”的成果。

毕业生的回忆,可能是最直接的注脚。去年,一名被剑桥大学数学系提前录取的学生回校看望老师。黄升昊问他,小学六年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学生脱口而出:“走读杭州。”一位学生家长在留言中写道,回头看杭州采荷第三小学,最感慨的是学校那种“不急,但也不放”的节奏,是一种让孩子按自己的时区生长的理念。孩子不仅学会了怎么赢考试,也尝到了被看见、被点亮的滋味。

教育部提出每周至少半天校外实践教学,为小学教育进一步打开了面向生活、面向社会、面向未来的空间。对杭州采荷第三小学而言,这既是一种呼应,也是新的出发。对外界来说,这所学校提供的不是一个可以照搬的路线清单,而是一套把校外实践课程化、制度化、安全标准化的方法。课时从哪里来、经费如何保障、安全风险怎样控制、城乡资源差异如何弥合,仍是全国落地必须回答的问题。但杭州采荷第三小学15年的经验至少说明:只要课程设计得足够扎实,每周半天走出校门,并不是学业的敌人,而可能成为孩子认识城市、认识社会、认识自己的另一间教室。

15年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等各年级报平安的校长,大概没有想那么远。他的想法很朴素:孩子应该出去看看,而且这件事值得坚持。(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新闻网通讯员 任咪 楼征宇)

作者:任咪 楼征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