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没有底,旧岁的最后一壶茶已续过三遍水。茶叶在青瓷杯底舒展开蜷缩了四季的身形,像是卸下铠甲、在无人处伸懒腰的戍卒。茶汤颜色淡了,从琥珀褪成月光的颜色,恰如这一年丰沛的记忆,终于滤去了灼人的温度与涩意,剩下可供回味的清浅余韵。我守着这杯薄茶,像守着一条即将改道的河流最后的堤岸。
忽然就听见了。
起初是极遥远的,像是冬眠泥土深处种籽翻身的声音。接着近了,是冰封河面下第一道隐秘的裂痕,是风穿过枯枝时音调细微的转变。最后它来到窗棂外,竟成了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是时间本身在缓慢、坚定地剥开旧壳。这不是钟声,不是欢呼,是更庞大也更温柔的什么东西,正从“未来”那个抽象国度里显形,用它无形却不容抗拒的触须,轻叩着“此刻”的门扉。
推开窗,寒气涌入,却带着一股清冽的生气。夜空不再是沉沉的黑,东方那片绒布似的天幕,似乎被谁从背面用极淡的、稀释了的银白微微浸润着。几粒寒星悬在那里,不再是惯常的冷眼旁观,倒像是无数个尚未诞生的日子,正安静地聚集在黎明的产房外,屏息等待啼哭的号令。
我忽然觉得,我们迎接新年,与其说是奔向一个未知,不如说是在辨认一个早已约定的自己。那些深埋的渴望、未尽的勇气、被琐碎尘埃暂时覆盖的光泽,或许本就是2026年寄存在我们灵魂中的种子。它等着的,并非我们的凭空创造,而是我们的勇敢“认领”。
远处,传来第一声零落的、试探性的爆竹响,旋即被夜吞没。但寂静只维持了一瞬,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苏醒,汇聚成一片渐强的、温热的潮声。东方那抹银白,此刻渗出了一丝极嫩的、如同初生柳芽尖的鹅黄。
我端起那杯已凉透的淡茶,向着窗外的天光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茶味真淡,却恰好在舌尖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等待被填满的空白。
光的潮水,正无声而磅礴地漫过所有屋顶与山脊。我仿佛看见,无数扇门在同时打开,无数双脚跨过各自的门槛,汇入这新的一天。我们每个人,都将是这精彩的一部分——是它的作者,也是它开篇的第一个动词,第一个音符。
来了。它披着光的襁褓,脚步比羽毛更轻,却又比山脉的走向更确定。
2026年,我们认出你了。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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