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 《人间乐园》
我大抵是老了,实在跟不上部分观众的脑回路。
比如提到“踏青”,我最先想到的还是祓禊、郊游之类;提到“踏花”,我最先想到的肯定是“踏花归去马蹄香”,小时候还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画家别出心裁,将这句诗入画,没有画出具体的花来,而是在马蹄旁画了两只蝴蝶,博得赞赏。谁能想到某卫视的一条“万马踏青”,竟然能因观众联想踏“清”或踏“华”的谐音梗而消失。
比如看到宋佳的细长辫子造型,加上一个鸟笼,配上新中式的立体剪裁服饰,我充其量想到综合历史元素和个人风格的混搭,有点调侃和解构的意味。谁能想到这都能解读出满遗的猖狂,宋佳仿佛成了大汉的罪人,顿时群情激昂起来。哦,对了,据说惠英红也因为类似的发型被指责。
再比如看到蔡依林演唱会踏着一条大蛇出场,还有一头怪异的巨牛作为道具出场。我能想到蛇或许代表着欲望,牛或许代表着暴力,这类动物装置肯定融合了一些西方神话中的符号与隐喻,具体是什么,还要看她音乐作品与舞台设计之间的关联。后来官方发表设计灵感,来源是15世纪的荷兰画家博斯的名作《人间乐园》。我有幸在荷兰看到过原作,博斯作品之奇绝超越时代,那些非人非兽的形象,怪诞的视觉符号,还有深刻的宗教隐喻和超现实想象,让几百年后的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都为之倾倒。但是,很多观众却将之解读为邪典仪式,有说这是她在摆阵吸观众的阳气(难道蔡依林是黑山老妖),有的说这是光明会的仪式(又是光明会),还有人说这是风水局(东西文化都得搞起来)。总之,谁能想到一个演唱会竟然变成了真实版的“猎巫”。
我大抵是病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实在没有那么多联想,没有那么多恐惧。哦,不对,我有恐惧,我恐惧的就是当代观众竟然如此恐惧,开始运用联想,将谐音梗、图像化和一切难以理解的事物都归于“阴谋”。
比阴谋更可怕的,是阴谋论的泛滥。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创作者有亿万分分之一的概率,以这种方式在进行所谓的表达和召唤。动机是什么、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有什么好处、谁会受益?把这些问题逐一拆解一遍,就会明白其中的荒诞。马儿在青草地上奔腾,大多数人看到是万物竞发,满清都灭亡了一百多年,姓氏和语言都近乎消失,都已经被踏碎一个多世纪,还犯得着今年再踏一次?宋佳或惠英红梳个辫子,就被认为是鼠尾辫,可几年前流行的清宫戏都不这么拍,显然是造型师心血来潮搞个“创新”,好不好另说,非要上升到民族问题就跑偏了,而且宋佳是汉人,惠英红是满人但都跑到那么南边说广东话了,她俩为满遗招哪门子魂?招了魂她们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呀。再说了,她俩是女性,满族女性也不这么打扮。这么牵强的联想居然广泛传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蔡依林那个就更扯淡了。如果您是个唯物主义者,这种说辞肯定一笑置之;如果您不是唯物主义者,那么您信仰的超自然体系,总有至高的护佑者能镇得住邪祟,管你银子弹还是桃木剑,数千年的正教和正道,还抵御不了这等邪灵?那么多观众的“阳气”,就不怕给蔡依林吸“爆炸”了?这种恐惧,在唯物论、正教和封建迷信三大体系里,都没必要,结果还能大行其道,我实在不知道说啥好。
我特别赞成公众进行审视,我也赞同公众人物因其名望和收益,而适当让渡一些被批评、审视和监督的权利。但,这种审视需要边界和理性,需要用实证来审视,而不是用联想制造些“莫须有”。
否则,就意味着一切语言、行动、外形都可能被联想,这种疑邻偷斧的联想一旦形成群体意识,就没人在乎事实,只可能滚雪球一样变成狂热,理性和逻辑消失,目标只有斗争和消灭。人人在用联想批判和指责,也同时陷入被联想、被批判和指责的风险之中,最终回到霍布斯所谓“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难道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利维坦。想到这里,我便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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