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平壤统一大街上响起了清洁工的扫帚声。金师傅裹紧工装,口袋里装着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四万五千朝鲜元,按照黑市汇率,约等于三百元人民币。这笔钱在邻国或许只够一顿像样的聚餐,在这里,却是一个家庭一个月全部的可支配收入。而在街角电器店的橱窗里,一部崭新的“阿里郎”智能手机静静躺着,标价十五万朝鲜元,相当于金师傅三个多月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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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给证上的生存美学

每天清晨,金师傅的妻子会仔细核对粮本上的记录:成人每日700克粮食,儿童500克。这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生活的铁轨,确保每个家庭不会脱轨。住房由国家分配,从平壤的未来科学家大街到普通居民楼,租金近乎象征性;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教育全免费;生病了去医院,医疗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套从金日成时代就建立起来的配给制度,像一张精密的大网,兜住了每个公民的生存底线。

然而,铁轨之外,还有另一片天地。

在平壤的“统一市场”里,色彩突然鲜活起来。中国进口的洗发水、日本的化妆品、欧洲的巧克力——这些不在配给清单上的商品,用美元或人民币标价,构成了一个平行的消费世界。这里的物价,与金师傅口袋里的工资,仿佛来自两个星球。

这种“双轨制”下的生活智慧,催生了独特的家庭经济学:男人的工资用来买市场里的“奢侈品”——香烟、啤酒;女人的工资则负责化妆品和孩子的零食。而医生的高工资和教师的体面收入,让他们能够偶尔涉足那个平行世界,购买一部让邻居羡慕的智能手机,或是一台中国产的电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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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浩是平壤金星学院的大学生,她的梦想是拥有一部“阿里郎”智能手机。这部售价超过一千元人民币的设备,在年轻人眼中不只是通讯工具,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虽然那窗口装着加密的护栏。

朝鲜的手机用户已超过300万,多数是像李英浩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用手机玩内置的《打气球》游戏,用“红星”操作系统自带的相机功能拍下大同江的晚霞,通过国家内联网“光明网”查阅学习资料。但他们无法访问国际互联网,每部手机都经过特殊加密,通话被监听,文件传输被严格管控。去年,一个年轻人因为试图破解手机安装外国游戏,被送去进行“思想教育”。

然而,渴望依然存在。在黑市上,走私进来的中国手机能卖到200美元,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半年的食物开销。拥有这样一部手机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某种身份——能够看到外面世界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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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铁轨与通行证之间

从平壤到咸兴,直线距离不过200公里,这趟旅程却需要特殊的通行证、耐心的等待和忍受颠簸的毅力。

朝鲜的公路网稀疏,沥青路是特权道路,大部分是砂石土路。连接城市的客运班车稀少,许多百姓出行需要站在卡车后厢里,扶着栏杆,在尘土飞扬中前行。铁路是国家主动脉,但电力供应不稳,列车时常晚点。

更难以逾越的是无形的关卡。

每个朝鲜公民都有一个固定的居住地和单位,跨市旅行需要单位开具的证明,再向保卫部申请通行证。检查站遍布主要道路,士兵仔细核对证件,询问出行目的。对于普通朝鲜人,远方不是诗,而是层层审批和严格监控。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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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连接朝鲜与俄罗斯的豆满江火车站完成现代化改造;平壤地铁的列车开始更换新车厢;在罗先经济特区,中国制造的汽车越来越多。这些变化像缓慢渗入冻土的地下水,改变着这个国家的交通面貌。

夜幕降临时,金师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走过凯旋门,看到几个年轻人围着手机看视频——那是经过审核的国产剧。远处,未来科学家大街的塔楼灯火通明,那是平壤的精英社区,住着为国家做出贡献的科学家、教授和艺术家。那里的公寓有更好的装修,有些人家里甚至有进口电器。

金师傅并不感到嫉妒。他的父亲经历过“苦难的行军”时期,那时连基本的配给都无法保证。相比之下,现在的生活虽然简朴,却有基本的保障。他盘算着,再攒三个月的工资,也许能给女儿买一部便宜的国产手机,作为她的大学毕业礼物。

在这个月薪三百元、手机售价过千元的国度里,生活自有其坚韧的逻辑。配给制度提供了生存的安全网,市场元素满足着超越生存的渴望,严格管控维持着秩序稳定。每个朝鲜人都在双轨之间寻找平衡——在粮票与美元之间,在国产手机与进口电器之间,在居住地的安稳与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之间。

当平壤的最后一批电车驶回车库,这个城市沉入宁静的黑暗。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灯,那些光亮中,也许有人在用昂贵的手机看着国家电视台的节目,有人在计算下个月的配给何时发放,有人在梦想着一次不需要通行证的旅行。

在三百元与一千元之间,在禁锢与渴望之间,一个民族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像大同江的水,表面平静,深处自有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