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太皇河,水势渐渐丰沛起来。河岸两侧的麦田换上一望无际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丘世裕站在望楼上,眯着眼望向北方。远处河对岸的树林郁郁葱葱,已经看不见刘敢子义军的旗帜,也听不见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号角声。
凌晨,官军冯千户率领的兵马大破义军主力,刘敢子带着几百残兵仓皇渡河北逃,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丘世昌带着一队族兵去河岸巡查,正遇上官军的传令兵,得了准信。回来时,丘世昌进圩门第一句话就是:“贼兵退了!”
村子里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门都打开了,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圩墙上的人,等着确认这个消息。当丘世裕亲自敲响祠堂前的大钟,站在台阶上宣布义军已败、太皇河南岸已然安宁时,村子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那一刻,丘世裕觉得这两个月憋在胸中的闷气,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吐出来了。此刻他站在望楼上,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得意。
这两个月,他丘世裕坐镇圩中,指挥若定,终于守住了祖业,也守住了这一千多口人的性命。这份功劳,够他在酒桌上吹嘘好几年了。
“大哥!” 身后传来丘世昌的声音。丘世裕转身,见丘世昌带着两个族兵上来,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世昌啊,辛苦了!”丘世裕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自得,“这两个月,咱们守得不错吧?圩墙没破,人心没散,这都多亏了我坐镇指挥啊!”
丘世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拱手道:“大哥英明。刚才又收到消息,冯千户进城赴宴,县衙也派人传话,说各圩可以恢复正常了,只是还要保持警惕,以防溃兵流窜!”
“这是自然!”丘世裕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银锁可问过你战况?她那人,谨慎得过头,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
丘世昌老实答道:“姨娘昨日找过我,问了些此战可有把握的话。说起来,这两个月府里上下,姨娘是最辛苦的!”
丘世裕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下了望楼。回到府里,他一进前院就大声吩咐:“去叫李银锁来!”
丫鬟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闻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去了西厢。不多时,李银锁来了,手里还拿着账本,显然刚才正在忙。
“老爷!”她施了一礼,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但仔细看去,眉宇间那层紧绷了两个月的忧色,似乎淡了些。
“银锁,”丘世裕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贼兵退了,冯千户大获全胜!这是大喜事!你赶紧安排,今晚我要摆庆功宴!”
李银锁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问:“老爷,贼兵确实退到北岸了?不会再杀回来了?”
“千真万确!”丘世裕一挥手,“世昌刚得了准信,刘敢子那几百残兵自身难保,哪还有能力杀回来?你快去准备,把府里最好的酒菜都拿出来!这两个月憋屈死了,我得好好痛快痛快!”
李银锁沉默片刻,道:“老爷稍等,妾身想亲自问问世昌!”
丘世裕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你还不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老爷,”李银锁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事关重大,多问一句更稳妥些。若是贼兵还有反复,咱们贸然庆祝,传出去也不好听!”
丘世裕被她这谨慎劲儿弄得心烦,摆摆手:“去吧去吧,问清楚了赶紧安排!别耽误了晚上的宴席!”
派出去的人走后,丘世裕在前厅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门外,等着李银锁的消息。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今晚要在宴席上好好说说这两个月他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临危不乱的。当然,那些夜里睡不着觉、听到一点动静就心惊肉跳的事,就不必提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银锁回来了。她的步伐比去时轻快了些,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笑,而是真真切切、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爷,”她进厅就道,“世昌说得很清楚,贼兵确实败了,只剩几百残兵逃到北岸,官军正在追剿。咱们南岸,安全了!”
“你看,我就说吧!”丘世裕一拍手,“那庆功宴……”
“妾身这就去安排!”李银锁这次应得很干脆,转身就去找管家丘世康。
丘世康正在库房清点这两个月消耗的物资,见李银锁来,忙放下账本:“姨娘有什么吩咐?”
“世康,今晚老爷要摆庆功宴,请王村、张村、李村的各位老爷!”李银锁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你让厨房把地窖里存的好东西拿出来,酒开两坛,要那种陈年的,菜要丰盛,鸡鸭鱼肉都要有。桌椅摆在前院,天热了,院里凉快。还有,给守圩的族兵也加菜,每人一块大肉!”
丘世康一一记下,笑道:“这两个月大家确实辛苦了,是该好好犒劳!”
安排完这些,李银锁没有回房,而是去找了丘世园和丘世明。两人正在圩墙下商议收麦子的事,见李银锁来,都起身行礼。
“姨娘来得正好,”丘世园指着圩墙外金黄的麦田,“麦子都熟了,再不收就要掉穗了。您看什么时候开镰?”
这正是李银锁最关心的事。她这两个月最担心的,除了圩子被攻破,就是这一季的麦子。丘家在太皇河沿岸有上千亩良田,这一季的收成关系着接下来一年的用度,也关系着圩子里所有佃户的生计。
“世园,世明,”李银锁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贼兵退了,麦子可以收了。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早就准备好了!”丘世明抢着说,“镰刀磨好了,麻绳备齐了,打谷场也收拾干净了。就等您一句话!”
丘世园补充道:“佃户们也都盼着呢。这两个月困在圩子里,家里的存粮都快见底了,就指望着收了麦子接上!”
李银锁点点头:“那就定在后日开镰。明天让大家再准备一天,检查工具,安排人手。收麦子是大事,要快,也要仔细,不能糟蹋粮食!”
“姨娘放心,”丘世园拍着胸脯,“我都安排好了,按往年的规矩,分成十队,每队一个领头的。打谷场那边,世明带人盯着,晒麦、扬场、入仓,一样都不会马虎!”
“好!”李银锁长长舒了口气,这两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回到自己住的西厢房,李银锁关上门,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的青黑很明显。这两个月,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算计存粮还能撑几天,哪户佃户又断了炊……现在,这一切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中午,她让厨房给自己单独送了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鸡蛋,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很简单,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能坐下来,安安心心吃一顿饭。
饭后,她小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客人们陆续到了。
李银锁起身,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插上了那支银簪子。她没有去前院,而是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
前院已经摆开了方桌,桌上摆满了菜肴:整只的烧鸡、红亮亮的红烧肉、清蒸鱼、酱鸭、卤牛肉……酒坛子开了封,酒香飘得老远。
李银锁看见王世昌拍着丘世裕的肩膀,大声说:“世裕贤弟,这两个月你们丘村守得最好,圩子没破,人心没散,了不起!”
丘世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大家一起出力。不过说真的,这两个月我真是操碎了心,天天在圩墙上盯着,夜里都睡不踏实。好在咱们圩墙修得坚固,族兵训练有素,这才守住了!”
夜色渐渐深了,前院的灯火越发亮堂,酒宴正酣。丘世裕的声音越来越高,正在讲他如何识破贼兵声东击西的计策,如何安排伏兵击退夜袭。宾客们听得频频点头,不时举杯敬酒。
李银锁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厢。她还有账要算,明天要安排的事也要理一理。至于庆功宴,那是男人们的事,她一个妾室,不便参与。
直到亥时末,前院的喧哗才渐渐平息。李银锁听见客人们告辞的声音,听见丘世裕带着醉意送客的寒暄,听见马车驶出院门的轱辘声。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丫鬟来报,说宴席散了,下人们正在收拾。
李银锁这才起身,去前院看了看。杯盘狼藉,但下人们收拾得有条不紊。她叮嘱了几句“小心别打碎碗碟”“剩菜按老规矩分给下人”,便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她愣住了。丘世裕坐在她房里的椅子上,正喝着醒酒茶。见她进来,他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茶。
李银锁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这两个月,丘世裕从没进过她的房间,事实上,这十年里,他进她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过年时,他喝醉了,走错了门。
“老爷……”她低声唤了一句。
“嗯!”丘世裕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开始脱外衣,“今晚我睡这儿!”不是商量,不是请求,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
李银锁沉默了,她看着丘世裕脱了外衣,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鞋。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好像她只是这房间里的一件家具。
她垂下眼睛,关上门,走到床边,开始帮他整理脱下的衣服。外衣挂好,鞋子摆正,然后她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了外衣,在他身边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房间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丘世裕身上传来的酒气。
过了很久,丘世裕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含糊:“这两个月……你也算出了点力!”李银锁没有说话。
丘世裕翻了个身,面朝她,酒气更重了:“不过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家,说到底还是我和芝妹的。你只是帮着管管,明白吗?”
李银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轻声应道:“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丘世裕满意地打了个酒嗝,拉开了李银锁的衣服!
李银锁却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帐,在黑暗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刚才丘世裕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上。
这两个月,她撑起了整个圩子的内务,日夜操劳。可在他眼里,她只是“出了点力”,只是“帮着管管”。他甚至都不愿意说一句“辛苦”,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还要赶紧补上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李银锁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这两个月的疲惫、委屈、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她很快止住了眼泪。哭有什么用呢?十年前被纳为小妾的时候,她就该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主子,有些人天生就是下人。她能从一个粗使丫鬟做到姨娘,能帮着管家,能让娘家过上好日子,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第二天清晨,李银锁醒来时,丘世裕已经起身了。她赶紧坐起来,正要下床,丘世裕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
“老爷起得早!”她轻声说。
“嗯,王世昌请我今日去他那儿赴宴,说是要商议夏粮的事!”丘世裕头也不回地说,“我晌午前就回来,也可能不回来,看情况!”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收麦子的事,你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李银锁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府门。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她起身穿衣,梳洗,像往常一样。铜镜里的脸还有些浮肿,是昨晚哭过的痕迹。她打了盆冷水,敷了敷眼睛,然后仔细梳头,绾发,插上那支银簪子。
一切收拾停当,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阳光正好,麦香随风飘来,远处已经传来佃户们准备农具的声响。圩墙上的族兵在换岗,见到她,远远地行礼。
李银锁点点头,朝厨房走去,该安排早饭了,然后要见丘世园,确认收麦子的准备,要和丘世康对账……千头万绪,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就像太皇河的水,不管经历了怎样的波涛汹涌,最终都会恢复平静,继续向前流淌。而她李银锁,也会继续在这座宅院里,做着该做的事,过着该过的日子。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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