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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韩浩月

内山书店

鲁迅先生去过约500次内山书店,我去过3次内山书店。鲁迅先生去的是1927年至1936年在上海的内山书店,我去的是2021年至2023年在天津的内山书店。我深知在这跨时空的同名却不同址的书店里,是遇不见鲁迅先生的,但因为他的缘故,每次进内山书店,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一情绪也证实,“复活”内山书店,是多么有意义和价值的事情。

距离北京不过半小时高铁路程的天津,对我来说并非“无穷的远方”,而是抬脚就可以到的“近处”,这些年间因为喜欢天津的生活节奏与文化氛围,常把这座城市当作度周末的目的地,去的次数多了,对于天津的五大道、小白楼、天津之眼摩天轮、意大利风情街等已经很熟悉,但三次去不同的内山书店分店,却颠覆了这一熟悉感——三家分店在给我带来新鲜感的同时也带来迷惑感,一家书店的存在,给一座城市的面貌增添了层次与神秘。

按照通常逻辑与现实可能性,内山书店即便“复活”,首选之地也应是上海,最好是在四川北路2050号旧址原地重建,但现在的这个地址,已经是一家银行门面,仅挂了一块“内山书店旧址”的金属牌。内山书店能够在天津落地,得益于一位名叫赵奇的天津人,他曾在电视台工作,曾赴日本采访内山书店创始人内山完造的后人,由此建立了联系,在征得内山完造后人的支持后,内山书店得以在天津落地营业,这带有传奇色彩,也成为2021年书店业一件颇为引人瞩目的事情。

2023年4月的一天,我与我的策划编辑傅兴文一起驾车去往天津内山书店,这样的往返路程我们已经很熟悉。那次在书店举办的新书发布活动由赵奇主持。我与赵奇此前在其他书店人聚会上碰过面,加上在书店的往来,关系已从最初的客客气气,转变为能互相调侃的朋友。天津人似乎不像北京文化圈陌生人初见时喜欢互相称呼“老师”,他们更愿意直来直去,交谈间不现挂几次、不调侃一番,显得不够亲近。记得有一次赵奇终于忍受不了我的客气,说“您就别假谦虚了”,语气间流露出前媒体人的犀利,那一瞬间,距离感消散,我在心里暗说了一句:“赵奇兄懂我,装谦虚,太累了。”

一家书店老板的性格就是书店的性格,几次接触内山书店的人,觉得他们无论是天津本地人,还是北京过去的人,都带有“哏儿”的气质,无论是现场见面还是朋友圈交流,都带有“语不惊人不罢休”的喜感……我曾假想,鲁迅先生要是穿越而来,在书店里流连徜徉,遇到书店里的店员,没准也会被逗得莞尔。真实的大先生,其实远没有想象得那般严肃,夏衍曾说他“幽默得要命”,陈丹青评价他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好玩的人”,可惜的是,鲁迅虽数次路过天津,但真正停留天津只有一次,时间是1912年6月10日至12日,任务是考察新剧,虽然没有更详细的记载,但这位绍兴人在天津度过的三天两夜,也当是愉快的吧。

天津人开的内山书店,时常把新书发布或签售搞得像脱口秀现场,但在做书店方面,确实也有令人钦佩的认真与仔细,内山书店的三家分店,统一风格的同时也有差异化服务,但无一例外都在细节上考虑得十分周到,这说明幽默的天津人开玩笑归开玩笑,做起事业来依然无比投入,记得有一次赵奇拉我到书架边讲解他对于图书分类的见解和创意,言语间带有“天生书店人”的挚爱,至于我劝他去说脱口秀的建议,他则从未明确回应过。

2025年,内山书店把分店开到了深圳,位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区,虽暂未拜访过,但由此也让我觉得,早晚有一天,内山书店会开到上海去,至于会不会开到那个旧址上去,就看现在正在营业的那家银行是否愿将搬迁列入计划当中了。

松社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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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的松社书店恐怕是国内举办作家讲座最多的一家书店。松社书店与作家之间的故事,最有资格写的是它的老板刘磊。

小说家刘庆邦写过一篇文章,记录了他在松社书店做活动时,不慎将一枚和田玉扣遗失在酒店的故事,他忘记了酒店名字,也没有前台联系方式,加上工作日程繁忙,本以为颇有纪念意义的玉扣就此别过,但几个月时间里,他对这枚玉扣日思夜想,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给刘社长发了条微信,刘社长收到微信后立刻去酒店,玉扣被酒店好好地保存着,于是,一枚玉扣平安归来,也使得刘庆邦对松社书店有了别样的感情。

我去松社书店做过两次活动。松社书店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有两点,一是藏在书店一扇门之后的厨房和餐厅,待书店下班之后,有厨师将做好的家常菜端上来,可以与社长把酒言欢;二是二楼专属于社长的空间,装满他的珍贵藏书,书架背后,他还收拾出来两个精致的小房间,他和女儿一人一间,可以午休,我将这层楼形容为他“一个人的森林”,所有窗帘拉上之后,这片“森林”静谧无比,人在这里真的会变成一只不问世事的“书虫”。

刘磊把松社书店做出了品格,松社书店面积不小,但目光所及之处,一尘不染,他特别强调过这点,有时候聊着聊着,手会在楼梯扶手或者书架、桌面上抚过,然后展示给大家看,以示所言不虚,或是因为“松社”这个店名的缘故,整个书店都有松林的气质与气息,干净而芬芳,只要走进去,就会心静。都说书店和创办人的气场是吻合的,这一点,体现在松社书店尤其如此。

作为一名书店主理人,刘磊很坦率地说自己几乎是瞬间有了要做一家书店的决定,而这个决定的内核驱动力是,他愿意每天和书以及写书的人打交道,对于这点,恐怕每位到松社书店的作家都有体会,他把每位前来的作家都当作生活中的朋友,没有任何陌生感,第一次见面也像认识了许久,他很容易获得作家们的信任,因为他总是很诚恳。

松社书店开在一家商场临街的位置,据说以前是影剧院的放映厅,因为书店的存在,商场有了文化意味,要不然怎么会有这句话呢——书店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标。松社书店尤其如此。每次想到郑州的时候,都首先会想到松社书店,这家书店给郑州留下的印痕太深了。

记得上一次在书店喝完酒关闭店门,我们晃晃悠悠地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午夜时的书店,虽然所有的灯都关了,但深夜里的书店并非一片漆黑,那里面有无数会发光的著作与人物,正在静默而执着地等待黎明。

老张书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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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十月下旬,陪绿茶兄去武汉,做《书店日历2026》的首发式,绿茶是书店达人,此行另一重要目的,是拜访武汉的书店。

首发式结束次日,与当地文友李雪原兄会合,马不停蹄地展开了一次书店City walk,老张书舍是其中一站。走进老张书舍,见有一位先生端坐舍内,第一句话便冒昧地问:“请问您是老张吗?”老张回答说:“如假包换。”

老张书舍位于武汉著名的文艺街区昙华林,书舍所处的小巷属于生活区,烟火味冲淡了一些文艺气息,白字勾金边的“老张书舍”镶在一张木板上,金边已经淡去,两根生锈的铁链子将书店招牌挂起,旧木板风吹日晒卷了边,老张也懒得更换一下,这和书舍的气质蛮符合,旧书、旧房子、旧家具,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宁静、懒散与悠闲,各个细节里都藏着不要慌不要忙的提示。

在我们走进老张书舍之前,老张正在和书店志愿者袁女士聊天,聊的内容有关作家肖复兴,以及肖复兴和另外五位朋友组成的“一群文画人”的绘画小团体。绿茶是“一群文画人”的成员,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分外亲切,老张紧握绿茶的手说:“缘分到了,神奇真的发生了。”因为都是爱书人,一次临时乘兴而来的拜访,变成了一场谈新叙旧的聚会。

老张祖籍东北,出生于广州,童年时随父母到武汉,自此武汉成为他的故乡,他在这里工作、退休,又以做一家书舍的方式继续与这座城市相伴。退休前,他是武汉大学出版社大众分社的社长,退休后虽然离开出版第一线,但从社长到“舍长”,并未改变他对图书行业的热爱,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正在裁剪的图片,说是正在为他策划的一次书画展做展品。那张图片来自一本旧台历,在老张的剪刀下,它作为出版记忆的碎片,将于另一个空间和其他展品汇合,再次完整起来。

老张一笔一画地给我们签赠他自己写的书《舌尖上的乡愁》,写几个字,停下来跟我们聊一会儿天,再写几个字后,找来印章钤印。在返京的高铁上读这本书,发觉老张是在借食物写他的人生,他挨过饿,下过乡,回过城,完整地体验了20世纪50年代人的经历,因此这本薄薄的书里写满了颠沛流离的况味,在貌似轻松的文字背后,藏满了酸甜苦辣。读老张的书,再想到书舍里的老张,便觉得这个人物愈加生动、丰富了起来,他的故事从未止步于纸张页,他的人生在顺着书舍这条线,在有力地蜿蜒……

在书舍时,我们多数时间用于聊天,没太关注到书舍的内部,说话的空闲,我参观了一下,书舍很小,走道狭窄到两个人碰面要侧肩才能通过。书架上有些旧书,貌似摆放许久了,估计是前来打卡拍照的年轻人多,买书的少。除了书,书舍内还有一些作家的画作,一些对老张有意义的纪念品。老张说,书舍开业多年,一些好书都卖掉了,他也不打算再多增添可售的书。我想,对老张而言,这间书舍,更多意义上是他的个人爱好与记忆的陈列馆,卖多少书并不重要,或者说,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编辑部”,能有一张杂乱的书桌供他继续案头工作就好。

告别时,绿茶用手机拍摄记录书舍的视频内容,老张和我们在巷子里聊天,不时有电动车按喇叭,我们侧身让过去,继续说话。一个衣着时尚的女子,将她的电动摩托停在书舍墙根,翩然走进对门家中。一个牵着大黄狗的女孩,徘徊在书舍门前,等到我们说话的空隙,询问老张可否牵狗逛书店,老张大手一挥,进!一辆躺在书舍墙边的旧自行车,已经躺在那里许久,成为一件装饰品……小巷里的日常,和老张书舍的节奏一样,如此缓慢又如此具有强烈的生活真实感。

对了,老张的名字叫张福臣,如果去武汉,可去拜会他,碰面暗号是:“请问您是老张吗”,若他回答“如假包换”,即可接头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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