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日本一分钟平均有3人离世，却只诞生1.3名婴儿，这意味着日本人口每分钟都在净减少1.7人，且这种趋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持续着。根据日本政府的预测，按照当前速度发展，到2050年，日本的人口缩减规模将相当于澳大利亚现有的总人口数。
英国《金融时报》东京分社的利奥·刘易斯从事日本报道已有20年，在他看来，这20年来最持久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人口结构展开——低生育率、人口萎缩，以及政府为应对这些问题所做的各种尝试。2025年，1947年至1949年日本战后婴儿潮时期出生的一代人，已全部进入75岁左右的高龄阶段，这也是普通人医疗和护理成本开始飙升的关键年龄。
核心的担忧在于，日本当前及未来的劳动人口规模，已经难以承担起社会、医疗和福利体系的巨额开支——这套体系是日本社会长期以来习惯并依赖的，如今却面临着“无人买单”的困境。
这里需要解释一个专业术语：总和生育率，即一名女性在生育年龄内平均生育的子女数量。要维持人口稳定，总和生育率需达到2.1，而日本的总和生育率已连续约70年处于全球最低水平，近期更是稳定在1.2左右。虽然韩国近年来的生育率降至0.7，比日本更低，但韩国的生育率下滑是近期才发生的事。日本的特殊性在于，低生育率的影响需要数十年才能完全显现，而它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启了这一进程，因此成为全球观察人口危机对社会影响的“窗口”。
日本人之所以能普遍长寿，离不开其经济发展积累、完善的公共医疗体系以及健康的生活方式——这也让日本的人口危机呈现出“高龄化与高生活质量并存”的独特特征。
婴儿潮一代步入高龄，年轻一代“不敢婚、不敢生”
在日本的福和橄榄球俱乐部，球队按年龄分组：穿黄色短裤的球员是70多岁，在穿紫色短裤的80多岁球员面前，他们还算“年轻人”。这些高龄球员依然坚持全接触式橄榄球训练，丝毫不见老态，其中丸山先生等人的速度甚至令人惊讶。但从人口统计的角度来看，他们正是日本危机的核心——作为战后婴儿潮一代，他们年轻时推动了日本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经济奇迹，而2025年，这一代人全部步入75岁高龄，正式进入“超高龄”阶段，随之而来的是养老金、护理等一系列开支的爆发式增长。
如果有足够多的年轻人口来支撑，这样的负担或许尚可承受，但日本的年轻一代，正陷入“婚育难”的困境。每年1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是日本的成人节，年轻人会前往东京明治神宫等神社参加成人仪式，这一延续了1300多年的传统，标志着他们正式步入成年，也承载着他们对职业、婚姻和家庭的期待。
但近20年来，这个节日却越来越多了一丝苦涩——它成为日本审视新成年人口规模的“标尺”。2024年，日本新生儿数量仅为72万，较2023年下降5%，连续第九年下滑，创下1899年有现代记录以来的最低值。与之对应的是婚姻数据：2024年日本仅有50万对新人结婚，而日本97%的新生儿都出生于已婚家庭，婚姻数量的下滑，直接导致了新生儿数量的锐减。
很多人会认为，低生育率是因为“双收入、不生育”的观念盛行，但事实并非如此。无论是日本还是其他国家，真正的问题并非“已婚夫妇不愿生孩子”，而是“愿意组建家庭的人越来越少”——能够生育的潜在夫妇数量，已经大幅减少。
日本经历了30多年的工资停滞，远超过西方的工资停滞周期，这对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影响巨大，他们的经济前景和财务状况大幅缩水。研究表明，一个人的社会经济地位，与他们是否会建立伴侣关系、生育子女有着密切的关联。如今日本出现了大量被称为“经济吸引力不足”的男性，他们被认为或自认为“不适合结婚”，这也进一步加剧了婚育率的下滑。
从四天工作制到移民放开，效果几何？
日本早在1980年代经济繁荣末期，就开始担忧低生育率问题，但就像应对气候变化一样，需要选民牺牲短期利益、应对长期威胁的政策，往往难以推行。长期以来，日本的政策重点都放在“鼓励已婚夫妇多生孩子”上，但近年来，政策方向开始转变。
作为政策创新的先锋，东京都政府推出了一系列非常规措施：允许政府工作人员每周工作四天，为他们腾出时间约会；还推出了一款婚恋应用，帮助适龄年轻人建立恋爱关系、促进生育。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样的措施效果有限，要避免社会崩溃，唯一的出路或许是放宽移民政策。
维迪亚来自印度孟买，是移居到东京和横滨之间的桐丘郊区的800名印度人之一，她在当地一家咖啡馆做志愿者。七年前，她跟随在IT公司工作的丈夫来到日本，孩子们在附近的印度学校上学，平时印度社区的人大多各自活动，与当地日本人交流不多。
表面上，日本政府似乎没有大规模放宽移民的计划，但实际上，日本已经悄悄调整了政策，开始接纳更多移民，包括非技术工人。有预测显示，按照当前的增长速度，20年内，外籍人士可能会占到日本总人口的10%——这对日本来说，无论是实际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是一次巨大的转变。
武藏幸江两年前创办了“桐丘咖啡馆”，最初只是为了缓解新来的印度社区与当地日本人之间的关系，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一个社区中心，提供廉价午餐、语言课程和日本料理教学。维迪亚表示，她以前以为日本只有拉面和面条，来到这里才知道，日本还有各种各样的家常菜。在桐丘，南亚社区正慢慢与日本邻居融合，但整个日本是否能像武藏幸江一样欢迎移民，尤其是那些非高学历IT人才、而是从事建筑、护理和零售行业的低技能工人，依然是个未知数。
尽管日本近年来放宽了移民政策，但移民比例依然远低于西方：最新数据显示，日本海外出生人口占比不足5%，而英国、美国、德国等国家的这一比例均超过15%。如果移民比例继续维持在较低水平，婚育率也无法回升，日本将面临漫长而痛苦的老龄化进程。
危机蔓延：从经济到产业，全方位承压
人口危机带来的影响，已经渗透到日本的方方面面。首先是基础设施和福利开支的压力。超高龄化意味着日本需要更多养老院、更好的医院、更多护理人员，以及巨额资金来维持现有的生活水平。过去45年里，日本政府在养老金和其他老年支持方面的支出激增，如今已相当于GDP的10%，从远低于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攀升至远高于平均水平。
除了直接的财务负担，人口萎缩还影响着日本的创新能力。随着劳动年龄人口减少，日本研究人员获得的专利数量也大幅下降。企业也在被迫适应人口结构的变化，从“服务年轻人”转向“服务老年人”。
尤妮佳是一家全球知名的日用品公司，在日本本土市场，它已经将重心从婴儿用品转向老年用品；日本最大的茶企伊藤园，在亚洲最大的老年护理展上，推出了一款质地更浓稠、略带胶状的“伊右卫门”茶饮，专门适配老年人的吞咽需求。老龄化在全球都是一个巨大的商业机会，而在老年人口占比达30%的日本，这个机会尤为突出。
更令人唏嘘的是，日本还不得不应对“死亡人数上升”的问题——未来10年，日本的死亡人数将持续增加。在背景为羽田机场的东京湾，有一家“游艇俱乐部”提供“代理葬礼”服务。目前，这家俱乐部正受益于日本失衡的人口结构，但从长远来看，随着人口总量减少，日本的殡葬业和许多服务行业一样，最终也会走向萎缩。
日本的今天，可能是全球的明天
过去，日本经济的主旋律是“低速增长与人口萎缩并存”。
事实上，不仅日本、中国、韩国面临严峻的人口危机，全球范围内，人口萎缩的趋势正在蔓延，法国、德国的劳动年龄人口已经达到峰值并开始下降，英国、美国也可能很快走上同样的道路。
过去20多年里，人们早已预见到婴儿潮一代的影响，但所有试图逆转人口萎缩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日本的经历，给全球各国敲响了警钟：人口萎缩已成为许多国家的未来图景。
但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面临日益严峻的经济问题，日本在人口危机爆发后，依然维持了社会稳定、良好的健康水平和具有全球竞争力的经济。当全球其他国家逐渐面临同样的人口困境时，或许会发现，尽管日本的应对并非完美，但它的经历，或许就是人口萎缩背景下“成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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