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呐喊》中的小说《端午节》,和杂文《记“发薪”》,都跟薪水有关。
20年代初,北洋政府穷得叮当烂响,经常发不出薪水,其他部门或许还有门道,教育系统最惨,经常拖欠薪水。1921年6月,北京国立8所大、专院校联合各学校,到徐世昌政府讨薪,并提出不发钱就不上课。
临作
胡适在北大教务会上反对这种方式,但他是少数派,他因而辞去教务长职务。就这样断断续续闹了一年时间,陈独秀在南方,给胡适来信说,你们真没出息,为了薪水,抛弃教育事业。
北洋政府说,你们上课,就给发钱。但是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仍然是没有。胡适1922年5月31日记:
端午节放假一天,连日书店讨债人很多,学校四个半月没发钱了。节前说有俩月钱可发,……今天竟分文无着。我近来买书不少,竟欠债至六百多元。昨天向文伯借了三百,今早还没起来,已有五加书店伙计坐在门房里等候,三百元一早发完。
《鲁迅手稿全集》中收录了一张北京大学发放的薪俸收据,1926年五月的,十八元。可见欠薪、少发是经常的事。
也正是1922年6月,鲁迅写了短篇小说《端午节》。
方玄绰是个教员,也是个小官僚,这简直就是鲁迅的化身,因为他是教育部佥事,又在北大、北师大兼职授课。此人接受新文化,喜欢读胡适的《尝试集》,政府长期欠薪,同事去讨要,他躲在后面,很清高的样子。端午节前,学校与衙门都不发钱,老婆左支右绌,家里还欠店家的钱。方玄绰从店家赊了一瓶“莲花白”,喝着酒,继续读《尝试集》:他的口头禅是“差不多”,大家都差不多,都被欠着呢,又不是自己一个人。
小说揭示了知识分子妥协逃避、自欺欺人的精神状态,这其中也有鲁迅自己的影子。
陈独秀认为昔日的同事没出息,他远在南方,不了解情况。鲁迅的小说却在说,吃饭和事业的关系,也没那么简单。事业大于吃饭,道理谁都懂,可是吃饭毕竟是人最基本的需求。
连自己的权益都不敢争,还能为别人争权益吗?
1926年,鲁迅又写了杂文《记“发薪”》,可以与《端午节》对照来读。
朋友说部里发薪水,三成,必须本人亲领,而且限三天,否则……朋友没有说否则怎样,鲁迅补充说,否则“就不给”。
鲁迅说,“只要有银钱在手里经过,即使并非檀越的布施,人是也总爱逞逞威风的,要不然,他们也许要觉到自己的无聊,渺小。”
关于薪水的重要,鲁迅说:
倘非身临其境,实在有些说不清。譬如一碗酸辣汤,耳闻口讲的,总不如亲自呷一口的明白。……我近来倒是明白了,身历其境的小事,尚且参不透,说不清,更何况那些高尚伟大,不甚了然的事业?我现在只能说说较为切己的私事,至于冠冕堂皇如所谓“公理”之类,就让公理专家去消遣罢。
鲁迅这话把空话大话打了个粉碎,人无法忽视肚子的需要,胃的感觉最真实。莫言不是说过嘛,道德是吃饱饭之后考虑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道德要高尚,然而肚子经常出卖自己的想法。这样说来,莫言不过是在鲁迅之后,继续阐发而已!
鲁迅经受了领签、走错了房间、排队、脑满肠肥的官僚颐指气使等等折磨之后,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发薪的还有另一个小组,给死人发钱。死人没法亲自到场,有另外的途径发放。不知道死人为什么还要发薪水。
最终,鲁迅只领导三成薪水,而且是两年前的。
翻开我的简单日记一查,我今年已经收了四回俸钱了:第一次三元;第二次六元;第三次八十二元五角,即二成五,端午节的夜里收到的;第四次三成,九十九元,就是这一次。再算欠我的薪水,是大约还有九千二百四十元,七月份还不算。
鲁迅的账单记载了9000多块,他说自己是“精神的贵族”。曾经有官员在部务会议上提出,不再发欠薪,何月领来,便作为何月的薪水,幸亏他的提议没有通过,否则这精神的贵族也当不成了。
鲁迅说,“这‘精神文明’是不很可靠的”。
鲁迅也是 方玄绰,也只能无奈地乖乖去排队画押领钱,但是鲁迅敢于指出这种“文明”的不可靠。
砚边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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