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哲学家哈贝马斯,于2026年3月14日去世。这位96岁的思想家、哲学家,用一生构筑了一座关于“交往理性”与“公共领域”的理论大厦。在他漫长的学术生涯末期,曾对互联网做出过一个冷峻的判断: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以经济目的而非文化目的服务的新媒体革命。
越是有说话的困难,他越是体验到“语言交往作为共性的表层的重要性”
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生于1929年6月18日,是德国当代最重要的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他出生于德国科隆附近的小城谷默斯巴赫,青少年时代是在纳粹统治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度过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哈贝马斯先后在哥廷根大学、苏黎世大学和波恩大学学习。1955年,哈贝马斯来到法兰克福大学,进入霍克海默和阿多诺领导的社会研究所,后成为法兰克福大学教授、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所长以及马克斯普朗克学会生活世界研究所所长。哈贝马斯同时也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中坚人物。他继承和发展了康德哲学,致力于重建“启蒙”传统,视现代性为“尚未完成之工程”,提出了著名的“交往理性”理论,对后现代主义思潮进行了深刻的对话及有力的批判。
哈贝马斯在2004年荣膺日本“京都奖”的答谢词中,解释过他的思想和学术的动机。由于他患有先天性的唇腭裂,小时候不得不接受多次手术,即便这样,也不能完全消除说话时的鼻音。但是,这一缺陷并没有让他动摇对周围世界的信任,相反,“手术会唤发起依赖感,也会让我认识到自我与他人相处的重要性。到后来,人的社会性无论如何都成为了我从事哲学思考的出发点……这种感受让我在思考人的社会属性的时候,把我引向了一些强调人的精神的主体间性的哲学观点。”越是有说话的困难,哈贝马斯越是体验到“语言交往作为共性的表层的重要性,没有它,我们个体无法生存”,这里几乎就是他后来的交往理性以及公共领域理论的直接渊源。
互联网侵蚀了“开放”本身
哈贝马斯的学术研究跨越的时间特别漫长。他著作等身,思想随着世界的变化不断发展。对于当今的互联网浪潮,他做出过一个冷峻的判断:互联网正在侵蚀公共空间的开放性本身。
在2022年出版的《公共领域的进一步结构转型与审议政治》(Ein neuer 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 und die deliberative Politik)(中信出版集团于2025年1月正式出版,书名译为《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中,哈贝马斯观察到数字传播技术的崛起正在诱发公共领域的又一次异化,社交媒体的算法逻辑不仅粉碎了共有的信息基石,更将传播空间切割为一个个互不相通的半私密茧房。
在这种碎片化的语境下,商谈的质量遭到了系统性剥蚀,理性辩论被情绪化的回声所取代。这种传播媒介的崩塌直接动摇了话语政治地基,因为缺乏一个统一且具有包容性的公共文化空间,当数据平台垄断了传播权力时,如果无法在数字化语境下,重建能够支撑商谈原则和普遍化标准的沟通架构,现代法律体系的事实性与规范性平衡将彻底瓦解。
公众关注力的商业化已经触发了公域的解体过程
89岁生日的前夕,尤尔根·哈贝马斯在家中接受《西班牙国家报》(El País)时,也提到了这个问题。
记者询问,互联网是否削弱了支持传统媒体的公域,也对哲学家和思想家产生了不利的影响?哈贝马斯回答:是的。自从海因里希·海涅以来,知识分子的形象就随着自由主义公域的经典形成一同构建了起来,并且取得了其应有的社会地位。然而,这取决于不怎么合理的社会和文化假设,例如要有警醒式的新闻,参考类的报纸和大众传媒能够将大众的兴趣成功引向有关政治观点形成的话题。同时,还要存在一批对政治感兴趣的读者,他们受过教育,习惯于观点形成的冲突过程,并且愿意花时间阅读高质量的独立报刊。
然而如今,这样的基础设施已经不再完好无损。即使在新媒体的离心作用和原子效应起效之前,公众关注力的商业化已经触发了公域的解体过程。
美国的有线电视频道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今的新型通信手段有着更为狡猾的商业模式,其目的并不在于引起消费者的注意力,而是对用户私人信息的经济开发,在消费者不知情的情况下,窃取他们的个人信息,以此来更好地操纵消费者,有时候甚至有着不正当的政治目的,例如最近的Facebook丑闻。(2018年,Facebook被曝光存在隐私泄露事件。2014年,剑桥大学学者亚历山大·科根开发的第三方应用“这是你的数字化生活”通过用户测试收集约5000万用户的居住地、“点赞”等信息,这些信息被指用于干预过世界各地200多场选举,涉及美国大选和英国的脱欧公投)。
不过,哈贝马斯也肯定了互联网积极的方面。“自从印刷术的发明使得所有人都成为潜在的读者起,经过了几个世纪才使得全人类都具有阅读的能力。互联网正在将我们都变成潜在的作者,然而互联网却仅仅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如今,互联网已经开辟了数百万个亚文化圈,人们可以在其中交换有价值的讯息和合理的观点。这不仅仅体现在科学类的博客中,使得学术作品借由这种媒介发扬光大,同时也体现在其他领域,例如罕见病患者论坛,来自不同大洲的,有着相似疾病体验的患者们可以在其中相识,交换各自的建议与经验。互联网不仅仅加快了股票交易与金融投机的速度,它毋庸置疑地也向人们提供了沟通上的益处。”让他恼火的一点是,“(互联网)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其首要目标是为经济服务而非为文化服务的新媒体革命。”
那么,在这种以技术为导向的社会背景下,哲学的未来又是什么?
哈贝马斯回答:“我仍旧是老派观点,哲学应该继续尝试回答康德的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应该知道什么?我可以期待什么?人类是什么?然而,我不确定我们理解的哲学还有没有未来。如今,哲学也如同所有学科一样,专业化趋势日益增强。这其实是一条死胡同,哲学应该试图去解释整体,为我们认识我们自己以及认识整个世界的理性解释方法作出贡献。”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祖薇薇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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