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溪窖酒,为1963年首届“贵州老八大名酒”之一。

2026年3月10日,生产该酒的贵州鸭溪酒业有限公司被4名员工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鸭溪窖的危机从何而来,4名员工申请企业破产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4名员工提请破产清算

首先,以员工身份申请企业破产清算,在法理上属于常规操作,但是,现实中却不太常见。

按照万得数据分析,中国企业破产案件中,绝大多数破产申请由金融机构、供应商、税务机关等传统债权人提出,员工作为申请主体,比例极低,通常不足5%。

传统破产申请模式

1.金融机构主导:银行、信托公司等因贷款违约申请企业破产,占破产案件的大多数。

2.供应商申请:原材料供应商因货款被拖欠申请客户破产。

3.税务机关申请:因欠税被税务机关申请破产。

4.债务人自行申请:企业主动申请破产重整或清算。

截至2025年12月,鸭溪窖因拖欠529名员工1012.57万元工资被处以5万元罚款,本案中4名员工作为申请主体,而非全体被欠薪员工,扮演了“点燃引信的人”。

类似案件

1.柔宇科技案例(2024年11月)

破产传闻源自公司一名离职员工,该员工以期权结算纠纷名义提出的破产审查申请,最终公司被法院裁定宣告破产。

2.*ST新元子公司案例(2025年12月)

北京万向新元(*ST新元全资子公司)被已离职员工赵某星基于已生效的劳动仲裁调解书申请破产清算,该员工与公司及高管无关联关系,公司随后主动申请重整。

3.广州贝蕾卡尔化妆品有限公司案例(2026年1月)

一名“95后”员工邱某霞因公司拖欠工资16079.5元,在法院强制执行未发现可供执行财产后,申请公司破产清算。

白酒行业作为传统行业,员工流动性相对较低,劳资关系相对稳定,员工直接申请企业破产的公开案例就更为少见。

员工申请破产,通常被认为有三大价值:

1.早期预警作用:员工往往最先感知企业经营困境,申请破产可作为早期风险信号;

2.权益保护机制:保护机制的及时启动为员工提供法律救济途径,避免长期拖欠工资;

3.社会治理功能:通过司法程序化解劳资矛盾,维护社会稳定。

法院受理相关申请后,员工的工资债权将被认定为职工债权,在清偿顺序中享有极高的优先权。

根据《企业破产法》第113条,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第一顺位就是清偿职工债权(包括欠付的工资、社保费用、法定补偿金等)。这确保了员工的“活命钱”在法律上是仅次于破产程序本身的成本,优先于税款和普通供应商的货款。

酒、房、高杠杆

近年来,白酒行业面临经营压力。2023~2025年,白酒行业进入深度调整期,消费疲软、价格倒挂、竞争加剧,区域酒企生存空间被挤压。

在市场活跃的贵州“民间版八大名酒”(茅台、习酒、董酒、金沙窖酒、平坝窖酒、安酒、湄窖酒、鸭溪窖酒,原1963年首届贵州老八大名酒为茅台、董酒、鸭溪窖酒、平坝窖酒、安酒、匀酒、金沙窖酒、泉酒)中,除茅台、习酒等头部企业保持稳健增长外,多数区域酒企普遍面临营收下滑、利润承压、渠道库存高企等困境。但是,鸭溪窖酒经营停滞,走向破产清算,却是一个极端案例。

鸭溪窖有着厚重且堪称辉煌的历史,其经营历程,也几经波折。

20世纪90年代末,鸭溪窖因经营不善、负债高企,濒临破产边缘,拖欠农行等金融机构债务。长城资管于2000年收购农行对鸭溪窖近1.1亿元债权,2002年实施商业性债转股,将债权转为股权,成为股东,完成债务重组与企业改制。鸭溪窖由国企改制为贵州鸭溪酒业有限公司,暂时缓解债务压力。

在这一重组期之后,2006年,银基集团通过关联方北京银仓投资全面收购鸭溪窖,梁国兴家族实际控制,由此,鸭溪窖进入了梁氏家族银基时代。

2009~2012年,鸭溪窖品牌回暖,曾入选相关政务接待用酒,并获评商务部“中华老字号”“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等。

梁氏银基入主鸭溪窖,正值白酒行业的“黄金十年”(2003~2012年),银基作为手握五粮液、茅台等一线名酒核心经销权的“超级大商”,赚得盆满钵满。

极度看好白酒后市的梁氏银基,于2011年采取了激进策略,即大量采购囤积高端白酒,形成巨额库存。这些具备金融属性的名酒库存,成为银基向金融机构抵押融资的核心资产。

依靠白酒库存等资产抵押,银基套取了大量资金。除部分用于主业外,相当一部分投入房地产领域。最直接的证据来自创始人梁国兴的资产运作:2005年,银基斥资1.68亿港元购入香港深水湾豪宅,此后多年该房产至少被4次抵押给不同机构循环借贷,清晰形成“囤酒—抵押融资—购置房产—再次抵押”的高杠杆资金循环。

2013年,行业分水岭出现。比如,酒企渠道改革、直销占比提升,银基独家代理权被削弱、利润被挤压等。银基集团营收从2012年的29.74亿港元暴跌至2013年的3.9亿港元,巨亏11.33亿港元。

2016年,银基转向开拓品汇壹号等电商平台,投入约20亿港元,但因定位不清、价格高于电商、渠道商参与度低等原因失败。

2017年后,银基持续亏损。2018~2021年,累计亏损约4.75亿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银基集团官方2017~2021财年(截至每年3月31日)本公司普通股权益持有人应占利润/亏损的柱状图,显示各年度数据(百万港元)——

2017财年:盈利6百万港元(为该周期内唯一盈利年度)

2018财年:亏损136百万港元

2019财年:亏损146百万港元

2020财年:亏损173 百万港元

2021财年:亏损20百万港元

2021年后,地产市场下行,豪宅流动性变差、价值缩水。银基无力偿还贷款后,香港深水湾豪宅于2025年被债权人收回,以约4.8亿港元降价出售抵债(最初叫价6亿港元,降价1.2亿港元成交,与买入价相比账面盈利3.12亿港元,但若计算抵押利息则可能巨亏)。

梁氏银基的崩盘

梁氏银基的构成,大体可概括为:一个平台+两轮驱动。

一个平台即上市公司,银基集团。

两个驱动轮,即两大业务板块:一为上市公司主业——高端名酒经销;二为自有实业板块——鸭溪窖。

至2021年,银基集团情况急剧恶化。由于流动性枯竭,公司未能如期支付其发行的若干计息债券的本金及利息。公司及旗下附属公司频繁被债权人提起清盘呈请。

在公司因长期失血、流动性枯竭、被债权人追债而最需要现金救命的危急关头,银基集团发生了违规转移5.66亿元资金的事件。

香港联交所2025422日《纪律行动声明》显示

处罚对象银基集团前主席梁国兴、执行董事梁坤威(侄子),于2021年3个月内违规转移巨额资金约5.66亿元人民币——以预付货款名义,支付给3家外部采购代理。3家公司既不交货、也不退款,资金实质性损失。3家采购代理中,其中1家由梁国兴亲属实际控制。

这一事件被认为是故意掏空上市公司的行为。

随着这笔巨款“蒸发”,银基集团被法院颁令清盘。

银基集团危机时间线

2013年:行业调整+囤货巨亏,根基动摇。

2014~2019年:转型失败+连年亏损,持续失血。

2021年:5.66亿元恶意转移,现金流枯竭。

2021年11月:债务违约,提交清盘呈请。

2023年12月:港交所强制退市。

2025年4月:联交所对梁国兴、梁坤威作出董事不适合性声明,终身禁任上市公司高管。

银基平台与其高端一线白酒销售的崩溃,波及梁氏银基的第二个驱动轮——鸭溪窖。

鸭溪窖的主要战略经销商为河南老酒刘贸易有限公司。作为长达8年的战略合作伙伴,河南老酒刘贡献鸭溪窖75%的销售收入,2023年合作高峰时年回款1亿元。

但是,在高端一线白酒销售主业不断失血,地产端无力回补的情况下,银基转而向实业子公司鸭溪窖抽血,包括用鸭溪窖资产抵押、对外担保(约3.17亿元),占用鸭溪窖资金、停止对酒厂投资等,从而导致鸭溪窖与河南老酒刘贸易有限公司的合同纠纷,如鸭溪窖拖欠河南老酒刘销售返利约3300万元,价值2000万元的货物未按合同交付,1亿元发票未兑现等。

2024年6月初,经销商在鸭溪窖厂区门口拉起“鸭溪酒厂,不守信用”的条幅,将鸭溪窖与销售商矛盾公之于众。最终,鸭溪窖与老酒刘合作关系破裂,75%的销售渠道消失,稳定的现金流来源中断,产品无法销售,无法支付工资、债务和运营费用,被推向绝境。

总体而言,鸭溪窖被4名员工提请破产清算,是一起上游资本失控,引发母公司危机,之后母公司被掏空,再向下传导拖垮实业品牌,最终引发鸭溪窖走向困境的案例。银基集团资本运作失败与实控人违规掏空是根本原因,鸭溪窖自身财务与治理失控是直接原因,白酒行业深度调整则起到了催化与放大作用。

值班编委:苏志勇

编辑:韩涧明

审读:戴士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