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晏林 发自 凹非寺
量子位 | 公众号 QbitAI

今年春晚,宇树、银河通用、松延动力、魔法原子轮番登场,赚足全网眼球。

但很多人没注意到,舞台上还有一个隐藏玩家。

在微音乐剧《每道光》里,越疆科技的主力产品六轴协作机器人亮相。

没有提前造势、没有全程备战,甚至连创始人刘培超都是在电视画面播出那一刻,才知道自家产品登上春晚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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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这十年,刘培超很少接受媒体采访,网上关于他的资料并不多。

对于他创办的越疆科技,更多人的认知也还停留在“中国协作机器人第一股”上。

但很少人知道,截至目前,越疆具身智能团队已到上百人,具身产品的收入达到千万级。

近日,在接受量子位专访时,刘培超详细披露了组建具身智能团队的更多细节。那个内部代号为“630”的项目,也有了新动作。

百亿市值玩家入场

见过刘培超的人,都说他很山东人。但深聊过后,我们又看到了他更立体、更“非典型”的一面——

他不怎么爱说倒装句,不迷信编制,偏爱冒险。

大一,当多数人还在适应校园生活时,刘培超就拿下了山东大学校园电话卡代理权;大二保研后,他又带着同学参加各种商业计划竞赛;读研后的周末也没闲着,兼职拓展训练公司的教练。

刘培超很早就知道一辈子拿死工资是很难赚到大钱的。

当教练期间,他见业务迟迟没起色,便主动找到老板请缨负责销售,谈成每笔订单都要拿走40%的分成。

毕业后,他瞒着家人从中科院医工所离职创业。

这是一个在山东父母眼中,非常叛逆的行为。刘培超来到深圳的第一个春节没敢回家,怕露馅。

但这里的一切太吸引他了。刘培超至今记得2014年4月13日,在深圳的第一晚借宿同学家,两人聊到失眠。

“我们聊到他在做供应链保理,比如比亚迪采购后,由他们先把钱垫付给供应商,到期再向比亚迪回款,赚取中间差价。我完全跟听天书一样,感觉好厉害。”

  • 量子位:没想到几年后比亚迪成了你的客户。
    刘培超:确实没想到。

十年后的越疆科技,客户覆盖3C家电、汽车、新能源锂电、金属加工、化工等超80家世界500强。

协作机器人产品也从桌面手臂扩展到工业级协作手臂,再到商业领域的咖啡、奶茶手臂,占据了70%的市场份额,成为全球协作机器人前二、中国第一的企业。

2024年12月登陆港交所后,越疆科技目前市值161亿元。刘培超以50亿元的财富规模首次登上2025年胡润百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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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转发祝贺,他却说自己有点担不起这个榜单。

谁能想到一位拥有百亿市值公司的董事长,竟然至今还没买房呢。

2019年,因为一笔融资没有按时到账,担心下个月发不出工资的他,四处向银行申请贷款,却因名下没有任何不动产可抵押,接连被拒门外。

那是越疆科技距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因为一直在创业,我没有去套现,上市的时候也没有买(房)。”

或许对于大部分创业者,上市就算靠岸了,但对刘培超来说,这是公司未来发展的关键筹码。

协作机器人市场近两年价格战凶猛,具身智能赛道异军突起,都让越疆科技感到紧迫。

转折出现在2024年年初。

斯坦福Aloha团队发表的一篇论文,让刘培超看到机器人不再靠传统算法,而是用大模型驱动,结合了强化学习与Transformer架构。

“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不就是我们追求了十年的方向吗?”

当年4月,越疆团队开始技术验证,快速推出了国内第一代商用机型X-trainer,采用“大模型大脑+双臂”的方案,能完成刷盘子、刷碗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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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6月30日,刘培超从内部拉出一个20人的群开始启动具身智能业务,公司首席科学家郎需林放下所有工作,专门来带这支队伍。

“我们把员工分流到其他楼层,专门拿出一层楼给‘630项目’使用。”比起想一个漂亮的代号,刘培超更着急搭班子。

2024年11月,第一代样机被生产出来。

2025年3月,越疆科技首款人形机器人Dobot Atom正式发布,采用自研的“视觉-语言-动作”的端到端模型Dobot-VLA。

之前在协作机器人业务中积累的力控技术,也为这款产品的小脑提供技术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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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越疆和腾讯云合作,联合打造“云端大模型+边缘设备+人形机器人终端”的工业和商业应用一体化解决方案。

尽管具身业务按计划推进,刘培超依然不敢放松。

  • “现在竞争太烈,就像开盲盒,不是努力就有结果,只有极度认真、持续深耕前沿,才有可能不掉队。”

当多数具身智能初创公司仍在追逐融资、冲刺高估值时,越疆科技是赛道内少数已经上市的企业。

这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视角去观察:

  • 上市公司做具身智能,会有哪些顾虑与约束?
  • 登陆资本市场后,如何在长期研发投入与短期业绩表现之间找到平衡?

在两个半小时的专访里,刘培超系统性地回顾了过去十年国内机器人的发展。

我们聊到他创业十年遇到的诱惑,以及账上只剩1个月工资时,那些彻夜难眠的时刻。

以下是专访实录,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有删改:

我们不怕竞争,欢迎放马过来

量子位:越疆机器人登上春晚,大众对你们的讨论度,并不像其他四家公司这么多。怎么看这种行业声量上的差异?

刘培超:公司上市后,媒体对我们的关注就很多了。春晚大家有不同的声音正常,期待机器人真正为人们服务的声音是比较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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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协作机器人还是公司的主力业务,但你现在80%的精力都放在具身智能上。你希望外界怎样定义越疆?

刘培超:当然希望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真实的了解。

确实我们之前有瓶颈,被压抑了很久,一直致力于让手臂更简单,用智能化的方式来控制。现在“大脑”(具身智能)来了,正好我们能接得住,是一个自然而然延续的产品和方向,并不是为了做而做。

量子位:“630项目”背后有什么故事?团队当时遇到了什么行业事件?

刘培超:事件是很明显的。斯坦福的Aloha团队(傅子恒团队),在2024年年初春节期间发表了一篇论文。他们展示的机器人不仅能做机械手浇花,还能晾衣服、炒菜。

我发现这就是我们十年追求的方向。我们一直想让机器人进入千家万户、进入工业应用场景,但过去十年都要靠编程,最多用手势教,一直没找到一种用大脑来控制的方案。

Aloha的技术出来后,我当时在美国参加CES,回来立马阅读了斯坦福和伯克利的所有相关论文,发现这个方向已经初步具备了商业化落地能力。

4月份我们就推出了国内第一代商用的X-Trainer双臂机器人,大脑加双臂,发现已经可以去实现刷盘子、刷碗的方向验证。

验证之后又发现,不仅上肢重要,如果下肢有一个可移动的平台(轮式或双足),会让行动空间和落地场景更加丰富。所以我们拉了一个20人的群,项目在6月30日正式启动。

量子位:X-Trainer双臂机器人就是后来你们拿来跟腾讯合作的产品?

刘培超:对,这也是我们强调的“一脑多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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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具体讲下“一脑多体”。

刘培超:未来的场景非常多,每个场景都需要不同的机器人。“一脑多体”是具身智能最终落地的核心。我们构建了“一脑多体”具身智能平台,从场景数据-模型进化-多体执行商业验证全链路打通。

量子位:你们还自研了ATOM-VLA大脑模型。

刘培超:这是“一脑多体”的底座。具身智能正在从“感知智能”走向“行动智能”,大脑与小脑的协同成为关键壁垒。

自研ATOM-VLA(Vision-Language-Action)大模型,具备场景理解、任务分解、路径规划的核心能力小脑(运动与控制);具备工业等级的运动精度与动态性能,将大脑的意图转化为精准的动作执行大脑小脑协同。

模型驱动的具身人形机器人Atom,在商业场景中实现端到端任务闭环:从接收自然语言指令,到理解环境、规划动作、精准执行,全程无需人工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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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为什么要自研大脑,不直接跟大厂合作?

刘培超:自研大脑才能判断多体形态的迭代。其次,数据和模型是强相关的,没有自己的大脑,就无法判断数据的质量。但这块如果是大厂在长序列任务上做得更好,我们就用他们的大脑一起配合落地。

量子位:你们跟腾讯的合作到什么度?

刘培超:双方合作是非常开放的。我们的大脑兼容腾讯的模型,我们在数据格式规范上进行交流,也合作建立数据采集的训练场。我们开放本体给腾讯、达摩院、上海AI Lab等,他们在用我们的本体做训练落地。

量子位:大厂的技术会完全开放给你们训练自己的大脑吗?

刘培超:现在只是在数据和场景上配合,各家大脑还没互相打通。也就是用他们的大脑、我们的本体来录制验证。除了腾讯,跟阿里达摩院也有交流并送了机器过去测试。在长序列任务和泛化性上,这些大厂确实做得比较好,值得我们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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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本体迭代速度如何?

刘培超:2024年11月份我们就出了第一代样机。随后开始快速组建强化学习模型和AI大脑的人才团队,这两年都在做这事。现在本体已经迭代了三次。

过去十年在机器人整机能力上的积累,让我们在机器人本体和预控能力上占据了比较大的优势。

每次打样机可能做50台,快速让各个部门和典型客户进行测试反馈。这一代测试完之后两个月,立马推进下一代。

我们是一边打磨产品,一边进入场景验证,一边建立量产交付能力,三者同步进行。

量子位:现在越疆的具身智能团队是什么规模?

刘培超:具身现在是我们第一战略方向。纯研发快到200人,但整个公司的生产、采购、运营等全部优先支持具身。

量子位:做具身的过程中,遇到哪些没想到的难点?

刘培超:非常多。第一个是整个硬件的一致性非常难。协作手臂是6个关节,我们生产了10万台才把一致性提升到99.9%。但人形有29个关节,每一台之间的差异性很大。同一个模型在不同的机器人上跑,效果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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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非常大的挑战,我们有心理准备,因为从十年前就知道:在硬件一致性跟稳定性不强的时候,软件在硬件上的表现会出各种问题。

这两年我们一直在解决这个问题,迭代了三代才实现标准化,系统性解决了电机、控制算法、转动惯量等多学科耦合难题,以严苛著称的宝马、丰田、苹果等世界500强都是我们的客户。

第二个难点是对整个技术路线的规划。因为大家都没做过,不知道未来是为工业、教育还是商业做的。

没有明确目标时,产品做起来很困难。第一代我们是验证技术路线,到第三代就要找场景去定义,这又是从0到1摸索的过程。

量子位:除了算法,数据是具身领域公认的核心壁垒。越疆在工业场景积累的真实/非结构化数据,对训练具身模型有什么价值?

刘培超:我们对工业和商业场景的认知更深。知道在生产组装和物流环节,如何把整个流程拆成每一个工序来采集数据,这对未来训练模型是最有用的。

第二,未来的场景非常多,每个场景需要不同的机器人。越疆有不同的本体形态:单臂、双臂、轮式双臂、人形、多足。因为对场景和非结构化数据的理解,我们知道每个场景应该采集什么数据、用什么本体去做。

量子位:你们会到客户的真实场景中去磨数据、训练模型吗?客户愿意配合吗?

刘培超:会的。现在有两种形式,一般是一些大企业会直接开放场景给你做POC认证。去年我们做了很多认证,直接走进工业现场,把产线开放出来。

根据场景,我们匹配适应的机器人去采集数据验证。我们已经做了几个成功案例。

量子位:能透露是哪些客户吗?

刘培超:主要是头部车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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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让客户大胆放手在真实场景中训练挺难的,不是所有客户都愿意当试验品。

刘培超:确实很难,但还是遇到了很多愿意合作的客户。一方面企业有刚需,非常需要机器人帮他们提升场景效率;另一方面他们愿意拥抱新技术,很多企业吃过新技术的红利,知道率先应用能在竞争中带来优势。

量子位:理想汽车也在自研可以进工厂的具身机器人,小米、华为、荣耀等手机厂商也在做。怎么看这种跨界竞争?

刘培超:车企做具身机器人在第一阶段有非常好的优势,可以直接扎根自己的场景去迭代满足要求。

到了第二阶段,整个场景是非常丰富多元的,一款机器人不可能打天下。单纯聚焦垂直场景的公司,原有的优势会逐渐弱化。

过去工业设备的发展中,不少大企业都曾组建过自己的机器人团队,但最终都没能独立成长为行业头部。

不是企业能力的问题,而是技术密集型行业的客观规律:长期、持续、高强度的技术投入,加上场景不断多元化、复杂化,仅靠单一业务场景很难支撑技术的全面迭代与长期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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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你们是不会做To C的?

刘培超:我不能说不会,只能说是有顺序的。越疆第一阶段还是在工业制造和商业领域做产品,因为需求和任务是可验证的,能帮用户算清ROI回报率。

把这个场景做透后,再做商用服务和家用,其实是一个“减配”的过程,虽然交互增加,但对硬件能力的要求是减配的。

量子位:从To B转To C更容易。

刘培超:技术一般都是从实验室、军工、To B先发展,然后再走向To C的。当我们在To B头部市场和长尾市场占满后,能力外溢,自然就会寻找第二增长曲线进入服务和消费领域。

能在工厂里拧螺丝,就能在家里刷碗。

量子位:具身智能距离真正走进家庭还需要多久?

刘培超:我是比较乐观的,不用10年,因为从0到1的进步其实很快。比如大语言模型进入我们视野并成为不可替代的工具,也就花了三四年。

今年具身智能在垂直场景的短序列任务上会有很大进步,准确率能达到99%,在辅助场景中就可以落地。

我认为三年内能解决跨平台泛化性和效率问题,也就是说帮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扔垃圾这种事。

但要大规模进入家庭做复杂的综合服务,可能还需要5到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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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要想给机器人派不同的任务,以后是否要额外购买技能包?

刘培超:对,未来会形成一个经济共同体。你闲着没事可以在家自己训练技能拿出去卖,不愿自己训练的,也可以付费买别人的技能包。OpenClaw、VLA等开源生态已经推进了具身落地的环节,可以把任务拆分开来处理。

量子位:你养“龙虾”吗?

刘培超:公司在养,个人没养。因为很多信息比较敏感,安全还是要注意。

量子位:未来人形机器人的决胜关键在哪?是算法、成本、本体还是场景落地能力?

刘培超:第一阶段关键在于“大脑”的能力,每一次突破都会带来行业的巨大进步。

第二阶段一定是场景落地。其实在大脑的突破上,各家拉不开太大差距,可能就差一两个季度。最终会走向差异化竞争。

有些公司深耕单一领域,有些做通用平台。未来的竞争格局可能像无人驾驶和新能源车的结合:做算法模型的找本体厂商合作,本体厂商也兼容别人的算法。

能覆盖工业、商业、家庭服务等多元场景的公司生存空间更大。

量子位:更激烈的竞争会在哪年出现?

刘培超:今年还在探索和小批量落地。明后年才可能出现。5年之后行业会重新洗牌,通用技术成熟后,初创公司可能没机会了,跨行业的大公司会进来,竞争重点将转为效率、服务和品牌。

量子位:跟宇树、智元等高估值的明星企业相比,你们的核心竞争力在哪?

刘培超:我们已经过了追求当明星公司的阶段,现在只关注业务能否长期健康落地。

高成长的明星阶段也经历过。2015年~2020年协作机器人刚起来时,我们也打败过传统工业机器人的老大哥。那个过程也摸索了好久。

现在的创业公司赶上技术风口成为明星公司是好事,能聚集资源。但最终都要回归到业务的可持续落地和复制。

越疆是唯一一家从制造业现场走出来的具身智能公司,我们的场景积淀,可以很好地支持“具身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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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现在越疆算是“老大哥”了,如何面对新挑战?

刘培超:这个赛道和场景是无限大的,比手机市场大百倍。我认为这个阶段只有充分的竞争才能把市场做大,让更多领域用上机器人。在中国这种充分竞争的环境中,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会督促你每天去做正确的事。我们不怕竞争,欢迎大家放马过来。

量子位:2026年,决定一家具身智能公司最大的关键变量是什么?

刘培超:节奏。在技术突破前期,对技术路线判断和投入重点的节奏把握非常关键。如果盲目跟随单点技术,可能会造成大量浪费。

什么时候盈亏平衡?

量子位:你们在2024年12月上市,也是为了更好地把握具身智能的发展节奏?

刘培超:其实我们原有业务已经可以持续盈利发展,不上市也没问题。但在这样的技术窗口前,必须有一个高效的融资平台去聚集资源,所以我们决定一边上市,一边投入布局。

从2024年4月初决策到12月上市,用了大概几个月时间,速度挺快,但过程很艰难。

量子位:难在哪?

刘培超:当时的香港资本市场环境非常糟糕。很多股东一开始坚决反对去香港上市,认为没有流动性、钱会打水漂。我们花了大量时间一对一跟股东沟通,讲清楚未来技术发展的需要和抢占资源的必要性,最终获得了支持。深圳南山等政府基金也作为基石投资者给了很大支持。

量子位:上市带来了什么新问题?

刘培超:品牌知名度更高了,也会分散精力,因为你要向资本市场公开透明地交代战略,还要按时间节点交付结果。这对企业有利有弊。

量子位:目前市值符合你的期待吗?

刘培超:从具身智能赛道的潜力来看,肯定是被低估的。我觉得具身能够做更多的场景,能够形成可落地、可复制的这种应用,跟我们的手臂一样,其实是完全可以撑起千亿市值的。

但我现在没有过多关注股价,去年已经完成了资本储备,这两三年把事情做好,市场自然会给出反应。

量子位:听说计划回A股?

刘培超:对,去年启动的,正在按计划推进。国家支持科技企业双平台上市,A股具身智能标的比较少,这对企业是一个好的发展契机。

A股也有难度,它的政策和属性要求科技企业必须硬核。但随着国家对科技企业的支持力度加大,这也是个好机会。

量子位:看中报,港股募资很大一部分还是用在协作机器人开发和生产线上。

刘培超:去年整体募资大约25亿,原有协作业务基本是赚钱的。资金大头主要用于AI和具身智能的研发,其次是建设生态投资合作,以及扩大生产基地和新技术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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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很多人觉得“协作机器人”概念有点过时了。

刘培超:这就像大家谈无人驾驶却忘了车一样。协作机器人的手臂,其实就是具身机器人的手臂,它是AI落地的抓手。协作手臂和具身手臂本质是统一的平台,只是应用场景和控制方式的演进。

量子位:为什么现在很多具身创业公司选择从“灵巧手”做起,而不是机械臂?

刘培超:我推测他们未来也会从手到臂再到整机。先做手臂,他们拼不过我们这种先发优势;先做手,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更容易拿融资。

量子位:你当初为什么没做手?

刘培超:其实不同的场景需要不同的末端工具,装盘子用手,打螺丝或搬运用两指夹爪就够了。我们坚持从场景出发建设多体,没必要死磕通用的手。

量子位:协作机器人这几年行业打价格战很厉害,有对手远低于成本价在卖。

刘培超:对,有些低价我们觉得不可思议。有些企业降低了供应链要求,产品到了终端一两个月就出问题,客户吃亏后又回过头来找我们。

我们策略是通过创新投入把蛋糕做大,让以前不用机器人的行业用上机器人,而不是跟随恶劣的底线竞争。我们甚至放弃过几家只看最低价的大客户,因为长远来看,低质量产品会拖累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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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你们的产品价格也在下调,是基于成本控制还是外界影响?

刘培超:都有。我们在2020年建了大规模智造工厂,规模化生产摊薄了成本。同时行业也在竞争,我们有节奏地调整价格,是为了让更多企业用得起更好的机器人。我们要让利把市场做大,实现共赢。

量子位:你们海外市场出货量占比很大,当年是怎么布局的?

刘培超:海外其实比国内难,但也更简单,因为大家只能用产品说话。欧美企业很看重机器人的品质和安全性,我们有一款带安全皮肤的产品,申请了全球专利池,只有我们有,这就打开了市场。

To B业务需要两三年的转化周期,没有捷径,只能靠过硬的品质去建立信任。

量子位:欧美关税对出海有影响吗?东南亚市场有进入吗?

刘培超:美国设了关税,但这主要转嫁给终端。价格波动是周期性的,大家更看重的还是品质服务。东南亚市场我们也有进入,主要是跟随中国企业出海,在当地做好服务。目前我们没有在海外建厂的计划。

量子位:有商业场景的用户吐槽机器人后期的维修维护成本高。

刘培超:这可能不是主流声音。我们占据了商业手臂70%的市场份额,就是因为我们的手臂稳定性极高,按工业级标准打造,三五年都不需要维修。

很多低价方案供应链不行,三天两头出问题,维护成本自然高。我们要提供最高性价比和最稳定的手臂,绝不让手臂成为商业赛道的瓶颈。

量子位:如果老产品都很稳定了,客户不买新产品怎么办?

刘培超:核心策略是用新产品去拓展新场景。做咖啡、奶茶、艾灸、理疗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每个新行业都需要打造一款爆品。把一个行业做透了,再进军下一个新行业。

量子位:目前越疆整体还处于亏损状态,什么时候能盈亏平衡?

刘培超:如果把协作手臂业务单独拿出来看,去年已经盈利了。但为了抢占更大的长尾市场,为了在具身智能新场景中持续研发,我们必须加大投入。这种前期的销售和研发投入是必需的,先苦后甜。

最难的时候账上只有一个月工资

量子位:聊聊你创业的起点吧。听说你对2014年4月13号晚上9点,这个时间记忆很深。

刘培超:前一天是我在中科院医工所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去无锡跑了个马拉松,然后背着行李直接飞到深圳,落地是晚上9点多。看到深圳晚上依然灯火通明,感觉这个城市充满了激情。当晚和接我的同学聊了整夜,激动得失眠了。

量子位:刚来深圳时是怎么起步的?

刘培超:先在一家老乡的医疗设备公司挂职做研发,花了三个月帮他们把设备做出来了。之后想自己创业,就在网上找了几个大学同学,线上组建团队就开始了。

量子位:当时为什么选择做机械臂?

刘培超:在中科院做实验时,经常半夜3点起来把试管拿出来。我想博士跟普工有啥区别,就想搞台机器人代劳。市面上的太贵太笨重,我就想自己做一台桌面级的。攒机器的时候发现很多零件都从深圳发货,这里供应链最完善。后面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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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第一款产品在众筹网站走红,收到了70多万美元和5000多封邮件,当时想到有这么多反馈吗?

刘培超:完全没想到。当时不知道卖给谁,就放上去试试,结果吸引了医生、工程师、学校老师等各类人群,大家觉得机械臂从工厂走到桌面很有意思。随后我们非常顺利地拿到了深创投等机构的2000万元天使轮投资。

量子位:听说你大学期间通过卖电话卡就赚了第一桶金?

刘培超:对,大一报到完我就开始做校园电话卡分销,慢慢谈下了整个学校的市场,大学期间大概攒了近20万。读研时又做拓展训练的销售,也是自己带团队摸索。

量子位:这十年创业,最难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刘培超:是2020年疫情前。当时一笔6000多万的融资已经过会,但因为疫情封城,资方停止打款。账上只剩一个月的工资,公司300多人要养,想过要不然跟大家说缓两个月发,但又不想让大家对公司失望。

真是彻夜难眠,不知道怎么办。员工不能受影响,那就得去找钱。当时很多公司都放假了,找不到人,最后找到银行,挨家协商,但都要各种抵押,我那时房子啥的都没有,根本拿不出来保证。

后来浦发银行背调后,知道我们有一笔已经过会的融资,给开了绿色通道贷了1500万,帮我扛过了那个月,后续的3.5亿融资才顺利进来。

再有就是2021年,我们把整套底层操作系统的代码重写,整整花了一年半时间,代价非常大。

量子位:为什么要推翻?

刘培超:我们第一代的底层架构,在长期迭代中逐渐显现出局限性。上百万行代码经过多轮累积,整体复杂度高、维护成本大,也难以支撑后续长期的技术演进。

这绝对不是一家想走长远的公司该有的样子,所以决定推倒重来。

量子位:你现在买房了吗?

刘培超:全国各地都没有。因为一直就在创业,所以没有去套现。

量子位:怎么看现在具身智能行业的泡沫?

刘培超:没有泡沫。现在市场还太小,大水没真正漫过来。这个赛道未来一定会诞生一批千亿市值的公司,这是非常确定的。

量子位:具身赛道很多都是90后年轻创业者,你作为80后,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刘培超:创业的核心本质是不分年龄的,都需要保持对事业的热爱、创新能力和好奇心。无论哪个年龄段,面临的底层商业逻辑都是相通的。

量子位:创业这十年哪些公司对你影响比较大?

刘培超:之前我会去看华为、阿里这些大企业,会去研究它们在不同发展阶段遇到的问题,观察它们当时所处的外部环境、内部决策,以及具体是怎么应对的。

企业在不同阶段遇到的难题都有共性:要么是人的问题,要么是外部环境的问题,要么是能力、意愿,或是市场竞争的问题。

只是每家企业的处理方式不一样。别人可以告诉你方法,但没法替你走完整个过程,也没法帮你应对所有复杂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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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你最想把自己过去十年的哪些创业经验分享给大家?

刘培超:一是组织用人思路的转变:从过去 “因人设岗”,转变为现在以业务需求、组织目标来匹配人才。创业早期,很多时候是身边有什么人,就安排做什么事。现在回头看,当时的人未必是最合适的,能活下来很多时候靠运气、靠某块长板够硬。

二是企业做大一点之后,外界诱惑会非常多。要专注,拒绝投机。

三是不做低水平内卷。要把产品做深、做价值,用创新去打开更大的市场,而不是在存量里恶性竞争。

量子位:当前机器人行业里,有哪些不太好的风气?

刘培超:有团队拿着一两个样机、甚至概念性产品,对外宣称可以对标行业头部。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还会给行业带来不必要的泡沫。

除此之外,我觉得正常的市场竞争、技术比拼,在行业初期都是合理且积极的。

One more thing

直到现在,换季或者久坐,刘培超的尾骨还总会痛。那是从初学滑雪就开始挑战高级道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滑雪指南里,快速掌握这项极限运动的核心不在于滑得久,而是有没有勇气去挑战更难的雪道。

尽管知道尾骨被反复撞击,会造成永久伤,刘培超依旧每次都在高级道滑3-4天,只用了七八个雪季,就完全掌握了。现在的他已经是顶级黑道的常驻选手。

老板不狠,地位不稳。创业也是如此。就像这次all in具身智能,刘培超也拼命了。

“以前觉得拿出80%的精力,就能做到全球第一;现在不一样了,必须投入120%的精力,才能在这场决战中不掉队。”

访谈临近结束,当被问及此刻最担忧的风险,刘培超坦言,行业突然技术突破,自己没赶上。

所以他一直要求团队保持对前沿技术的研究热情,“现在的竞争还很激烈,跟开盲盒一样。很多时候,不是说你很努力就会有结果,但还是要相当认真的努力,才可能不掉队。”